第446章 忘却、沉沦、坠落（五十四）

……最重要的事物。

　　“你曾说你很熟悉我，安瑟洛波斯。若是如此，你早该知道我的答案。”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和原始世界的连接……星榆能想到的是线。

　　也许她一直隐隐渴望着脱离现有的人类社会而独立存在，可那些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却化作了缠缚在她手足上的线。这些线又像是锁链，柔软却又坚韧地拉着她，让她不得不继续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她对这种产生联系的感觉感到陌生，却又无法对具体的“人”产生反感，无法将这些丝线彻底斩断。

　　因此，到最后，束缚她的一切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这些与自己的生命同样重要，甚至是更重要，而非更弱。

　　星榆回想起那些面孔，闭了闭眼：“我从不回头，也不做假设。”

　　“看来，‘这一刻’的星榆仍无法被‘永恒’说服呢。”安瑟洛波斯笑了笑，“我明白，星榆，你为了目的可以跨越一切。但最难跨越的，往往不是苦难，而是‘幸福’。

　　“你愿意为你重视的人燃烧一切，但那真的值得吗？让你念念不忘的那种牵绊，究竟经得起几分推敲？”

　　两个世界被放上了天平的两端，天平的一端是残缺却微弱的爱，另一端是触手可及的圆满。

　　安瑟洛波斯继续拨动着名为‘真实’的砝码，想让天平更加向一边倾斜。

　　“在你的世界，身边人对你的爱或许并不如想象中纯粹和无害。她们对你的依赖，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是出于寄生与索取？混杂了求生欲的感情，真的称得上纯粹吗？

　　“而在普累若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全部。每一个存在都在毫无保留地爱你。这份爱广博、永恒，并绝不廉价。

　　“尤其是……星榆，不知你是否意识到，你的回归意味着普累若麻的终结。从努斯、阿莱塞亚、我们这些化身，到你的艾蕾克特、赛瑞恩、涅鲁艾，再到每一个具体的智慧生命，她们都必须消失。”

　　安瑟洛波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某种诡异的劝诱性。

　　“仅仅为了那些投射到你身上的、自私的欲望。即使如此，你也要亲手终结这个同样爱你的世界吗？”

　　星榆没有如她预想之中地好好回答。

　　“话说完了吗？我的想法和你无关。”

　　没有任何告别，身影在瞬息间化为虚影。

　　……居然直接走了。

　　她只是想试探一下面前人的想法，连今天的对话正题都还没开始说呢。

　　安瑟洛波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抿了一口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茶，目光穿透了金色的午后，看向那些她已经“看”过千万遍的未来。

　　“是不是还差些火候呢……”

　　安瑟洛波斯知晓作为“人类”的星榆的千万种命运，但并不能完美地预测不完全属于这个概念的索菲亚的选择。

　　欲望、执念。这是人类与化身们最不同的地方。化身们没有真正强烈的欲望，她也一样。

　　在漫长而无尽的生命中，也许只有“普累若麻现有的一切有可能将被颠覆”这一件事，让她品味到了一点“欲望”的味道。

　　仅仅是这微弱的一点希望，就让安瑟洛波斯甚至没法再维持人类的“作息表”了。虽说化身睡觉本质上就是约定俗成的装模作样，但现在，她连装睡都懒得装了，而且整日整夜守在自己的镜前，试图从未知的未来里找到点什么。

　　在索菲亚反复地沉迷于构建镜中世界时，安瑟洛波斯同时兴致勃勃地沉迷于观察索菲亚……的故事。

　　自然而然地，她观测的载体能且只能选择了索菲亚的主角“星榆”。

　　一次，又一次。

　　所有的开局一模一样，星榆在某处恢复意识，对之前的一切毫无记忆。她茫然地走向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触发不同的分支，做出不同的选择。

　　毕竟，这是剧本的默认起点。

　　最开始的无数条故事线里，“星榆”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没有异能，没有后台，甚至连运气都平平无奇。安瑟洛波斯始终看得清楚，那些线里的星榆，就是标准的新手难度默认角色。

　　但每条线都以死亡告终。

　　角色的死法各不相同。有时候是意外，有时候是人为，大多数时候，无论星榆还是安瑟洛波斯都不知道角色是怎么死的。无论如何，结局从不改变——视野一黑，一切归零，等待索菲亚的下一次启动。

　　创作过程是反复重启的开放式游戏，安瑟洛波斯想。

　　主角被反反复复地启动、探索、死档、再重来。每一次重生都是新的探索，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开启一条从未走过的支线，而游戏中的角色毕竟也只是不完整的人类，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过是索菲亚轻飘飘的游戏。

　　这有些无聊，对安瑟洛波斯来说和所有的故事一样无聊。

　　不过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索菲亚的故事变了。

　　安瑟洛波斯的视角是有限的，她只能通过“星榆”和几个足够成型的主要角色的所作所为来观察索菲亚的故事，但对世界本身的设计并不清楚。

　　如果世界成真，她完全可以通过世界中千千万万的人类之眼来反推这个世界，可惜的是，索菲亚的世界还没有通过拜多斯的力量成为现实，大多数“人”只是……模糊地存在着。

　　她不确定索菲亚做了什么，总之她突然看不太清楚星榆了。观测能力受到了某种未知阻碍，想来只能是索菲亚的某种设置。

　　而剧情发展也像脱缰的野马，朝着和最初的设定截然不同的方向拔腿狂奔。就连时间线也变得跳跃起来——一会是前传，一会是现世，一会是不知道哪个周目的后日谈。

　　这是索菲亚计划好的吗？安瑟洛波斯也并不清楚，她还没见过这位尚未归位的化身呢，对于这位理论上来说最像人类的化身毫无了解。

　　但总之角色莫名其妙地挣扎着长出了血肉，不知何时，自己一直看着的角色直接顶掉了索菲亚的号，甚至站在了她的面前。

　　普累若麻的住民们热爱Cosplay的不少，人们沉溺于扮演，享受成为别人的快感。但毕竟剧本就是剧本，纸上的人再怎么鲜活，也不过是提线木偶。

　　谁也没想过，角色会顺着创作痕迹爬出来。更没人想到，安瑟洛波斯这个偷偷摸摸追更了几千个草稿的资深观众，居然成了唯一被角色“反向奔赴”的人。

　　直到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笑了的时候，安瑟洛波斯才发现自己体会到了真切的快乐。

　　她对星榆的期待其实极其微薄。

　　她只希望这个女孩作为一种不常见的“真实”，能在这片死水般的普累若麻中投下一颗石子。

　　但是，这一点微弱的希望就是安瑟洛波斯全部的欲求了，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所以，她的确愿意为了星榆——为了自己的“希望”付出全部，奉上全部的力量，去浇灌这株破土而出的变数。

　　她相信星榆大体上也是同样的。

　　若是一个人的世界原本空无一物，那仅存的一点点牵绊，无论在旁人眼中多么微弱，也会由于其唯一性而膨胀为生命的全部。

　　爱是一切欲望的源头，而其反面是恨。安瑟洛波斯与所有化身一样，因并无原生欲望，才转而追逐着欲望的体验。因此，她希望星榆体内的爱或者执念能够压倒一切——即使要用毁灭来证明。

　　而最大的毁灭，莫过于毁灭普累若麻。

　　用一个世界的毁灭，来成全另一种连接。安瑟洛波斯想了想，觉得许多人应该会喜欢这个桥段。普累若麻毁灭后她们的存在状态？她不知道，也无法理解，毕竟神界的词典里缺了“死亡”这个概念。

　　只是，现在的星榆还没走到那一步。

　　那种情感的强度还不足以引起真正的坍塌。星榆眼底的执念虽然清晰，却还保留着理智与克制。

　　火种还不够烫，那份甚至愿意为了某种虚无的东西而拖着万物陪葬的偏执，尚未在星榆的灵魂中彻底沸腾。

　　安瑟洛波斯再度抿了一口茶，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远方。

　　还要再等等。

　　其实她也并不清楚接下来该如何引导这个“变数”。想要看到的故事太多，想要触发的支线也太过诱人，一时间让她有些无从下手。

　　但比起结果，她更喜欢过程本身——作为唯一的观众，能够跨越屏幕与观察了许久的角色对面而坐，哪怕只是听几句冷言冷语，那种触发了全新语音包的新鲜感也足以抵消永恒的乏味。

　　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

　　与之相反的是，星榆的心情并不能说得上轻松。

　　那些接踵而至的试探——无论是炙骁那基于凡人恐惧的刺探，还是安瑟洛波斯那高高在上的诱导，都让星榆感到了隐隐的烦躁。

　　她一言不发回到了自己的领域。

　　在这片绝对掌控的虚无里，她孤身坐到了最边缘，俯瞰着下方翻涌沉静的“拜多斯”。

　　太多要做的事情了，她只想静一静。

　　回去之前，她还有许多想要知道的事情。

　　小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天启教团的具体运作、对自己造成威胁的020正在何方、自己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等一切前因后果……大到法则如何运转，“神明”又是什么位格，而普累若麻这个世界究竟是以何种姿态存在于她的现实世界。

　　安瑟洛波斯的动机她仍然怀疑，而今日她才提到的“回到原本的世界必须要毁灭普累若麻”更是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烦躁。

　　永恒织匠曾预言她将毁灭原始世界，而安瑟洛波斯似乎也认为回归必以毁灭为代价。

　　怎么，她就和“毁灭世界”扯不开关系了吗？

　　“……您在忧虑什么？担忧的思虑会损耗您的存在，索菲亚。”

　　艾蕾克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坐到星榆身边。

　　“您看起来很累。这不是应该出现在普累若麻中的情感。”

　　“如果我说它就是存在呢？”

　　“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分担哪怕一瞬间的沉重吧。”艾蕾克特只是伸出手，温柔地让星榆在自己膝上躺下，“普累若麻本该是您的花园，而不是战场。所有的化身都在等待您的回归，但如果您觉得这回归太重，我们也可以等得更久一些。”

　　“……”星榆沉默片刻，“如果我永远不再回归了呢？”

　　“不会的，索菲亚。那是注定的结局，是在这世间第一行文字落下前，就已诞生的剧本。”

　　“……”

　　见星榆仍然不言，她又继续：“即使角色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向何方，在无数种分岔的选择、无数种跳动的可能性中，她也必然会走向那个最初的终点。因为那是她诞生的时候，就为她刻进骨髓里的本能。”

　　“看来我对我的本能一无所知。”

　　“您是说您的角色忘记了一切？但是忘却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如果记得结局，那这只是彩排，而非演出了。”艾蕾克特为她梳理着头发，“不必担心结局如何，去尽情地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哪怕你觉得自己在偏离轨道，在背叛命运……当你最终抵达终点，你会发现，你踩下的脚印，其实都精准地落在了您自己亲手画下的线条之上。”

　　“命运？这听起来好像剧中人的一切努力都是打水漂。如果结局早已注定，我的存在又算什么？”

　　“唔……”艾蕾克特露出了些苦恼的笑意，“如果您一定要用剧中人的视角的话。只是，索菲亚，您似乎仍未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您作为Dodecad级别的化身，偏好以脆弱的人身进入剧本，去体验未知的颤栗；但这并不代表您不能像Odgoad级别的化身那样，以法则的姿态凌驾于万物。

　　“别忘了，在身为‘人’的同时，您亦是这个‘世界’本身。”

　　艾蕾克特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不要去思考该如何应对命运，您应该去思考如何‘定义’它。”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868/3693024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