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给秦老准备的礼物,京城美食说
阿刀答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内室里,沉香的烟气在半空中氤氲,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张明远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端起那杯微温的普洱,顺势和袁敬山闲聊了几句。
“袁老,其实这老物件儿,贵就贵在一个‘真’字上,贵在它身上留下的那段历史。”
张明远语气谦和:
“现在的市面上,不缺金镶玉,也不缺那些晃人眼的大克拉钻戒。但真到了某种高度,那些浮华的东西反而落了下乘。”
“像这把沾过硝烟的老火铳,它身上藏着的铁血底蕴和时代印记,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听着这番话。
袁敬山端着紫砂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年头的年轻人,稍微兜里有几个子儿的,哪个不是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贴在脑门上?可眼前这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眼光毒辣,性子更是沉稳得像是一口老井。
“张老弟,这话算是说到我老头子的心坎里了。”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讲究个‘养心’。能静下心来品这股厚重感的年轻人,现在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咯。”
正说着,内室的木门被推开。
阿刀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三沓用银行纸条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外加六十张散票,不多不少,正好三万六千块。
在2004年,还没有什么便捷的移动支付,这种大额现金当面点清的交易方式,是古玩行当常用的。
现金放在桌上,阿刀退回张明远身后。
张明远站起身,伸手将那个厚重的老榆木木匣抱起,客气地拱了拱手:
“袁老,钱货两讫。今天算是承了您的情,叨扰了。”
袁敬山也跟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张老弟,你这人通透、懂规矩、有眼力。”
“我老头子在潘家园这片地界儿活了这么大岁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少见!”
袁敬山语气真诚:
“以后要是再来京城办事。不用专程来买什么东西,只要路过,随时来我这博古斋坐坐。咱们喝喝茶,唠唠嗑,我这儿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
“一定。”张明远微笑着回礼,带着林婉蓉转身准备离店。
一行人掀开内室的竹制挂帘,重新回到了前厅大堂。
此时的大堂里,那个穿着对襟唐装的小伙计正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布,站在一处红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件刚收上来的小物件。
张明远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柜台,脚步却在瞬间停滞了。
“等等。”
张明远转过身,目光越过小伙计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他手里正在擦拭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只清代的内画老料器鼻烟壶。
在灯光的照射下,这只鼻烟壶的细节堪称绝美。通体是极具年代感的冰糖料器,胎料温润如玉,泛着一股柔和的哑光,绝没有现代玻璃制品那种刺眼的“贼光”。
器型圆润饱满,最绝的是里面的内画。
传统的手工水墨山水,笔触细腻淡雅,方寸之间,竟然将远山近水的层次感勾勒得分明透彻。落款处,用极细的笔锋写着晚清名家的小款。
再看那壶口的包浆和底部的圈足,磨损得自然,那是常年被人放在掌心里摩挲、把玩才能养出来的老熟旧貌,机器做旧根本仿不出这种岁月的润泽感。
整体气息雅致、内敛,文气极重!
“袁老。”
张明远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小巧玲珑的壶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如果我没看错,这幅水墨远山柳岸,用的是反向特制弯钩狼毫所画,笔锋苍劲萧散,画意深得南宋马远、夏圭之风。这胎子是纯正的光绪年间冰糖料,壶底那枚隐蔽的红文微款……”
张明远抬起头,看向袁敬山,轻轻吐出三个字:
“周乐元?”
听到“周乐元”三个字,袁敬山脚下的千层底黑布鞋一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柜台前,指着张明远,忍不住连连赞赏:
“张老弟!今儿我袁某人算是服了!”
袁敬山小心翼翼地把鼻烟壶接过来,捧在掌心:
“寻常人只知丁二仲、叶仲三,哪晓得周乐元才是咱们京派内画开山立派的一代鼻祖!当年光绪朝内务府的大员、翰林院的名宿,谁手里要是没有一件周先生的内画壶,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作揖!”
袁敬山将壶翻转,透过光,露出底部那微雕般的落款:
“这是周先生晚年寄居崇文门外时的巅峰手作。这件东西,是早年一个前清贝勒爷后人送到我这儿寄售的,前阵子瀚海拍卖行的人找我掌眼,开价八万想拿去秋拍,我都没舍得点头放手!”
张明远神色平和,语气真诚而有分寸:
“周老的手笔,贵在胸中丘壑,极具文人风骨。我那位长辈毕生浸淫柳骨颜筋,书卷气极重。这壶若是送去拍卖行,落入附庸风雅的商人手里未免暴殄天物,若是能呈给识货的老先生摩挲静养,方才不负这百年的匠心。”
“着啊!这话说到骨头缝里去了!”
袁敬山一拍大腿,他深吸了一口气,比出了一个实打实的圈内切口手势:
“张老弟,换作旁人,少于八万我免开尊口。但今日冲着你这双毒眼,冲着你对老手艺的敬畏,更看在楚总的面子——”
袁敬山伸出六根手指,压低了嗓门,报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实底儿:
“六万八!多一分我不赚你的,少一分这老物件儿的尊严我也不能贱卖。图个‘路路大顺’,你拿走!”
在2004年,六万八千块,足以在清水县买一套两居室的大房子!
张明远没有任何犹豫与讨价还价。真正懂行的大玩家,从不会在喜欢的器物面前斤斤计较失了格局。
“好!六万八,我收了!”
张明远偏过头,冲着站在门外的阿刀吩咐:
“阿刀,车里备用公文包里还有现金。再去取六万八过来,一并当面给袁老点清!”
不到二十分钟,两笔古玩交易全部落定。两件价值不菲、底蕴深厚的重礼,被稳妥地装进了定制的防震匣子里,由阿刀和小蒙提在手里。
一行人离开博古斋。
提前等候在门外的本地向导赶紧迎了上来,手里还特意拎着两瓶温热的北冰洋汽水递给跑腿的二宽和小蒙。
天色已经擦黑,潘家园外面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老式路灯,空气里秋风一起,隐隐有些凉意。
“张总,这都擦黑到饭点了,您几位舟车劳顿,肚子肯定唱空城计了吧?”
向导搓了搓手,操着那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眉飞色舞地开启了报菜名模式:
“这外头要是图省事儿,马路对面就是前门全聚德的分号。但我跟您交个实底,这四九城吃烤鸭,全聚德早就是给外地观光团开洋荤的地方了!真要是咱们地道老北京老饕餮挑馆子,尤其是这秋风一刮的天气,没别的想头——必须得是南城天坛脚下的老字号【宏源南门涮肉】!”
“哦?这南门涮肉,有何讲究?”张明远笑着捧了一句。
向导一听更来劲了,一边引着众人往那辆丰田考斯特走,一边将这老北京美食的掌故如数家珍地道来:
“张总,您听我跟您盘盘这道道!”
“咱们老北京的铜锅涮肉,源头那可是清顺治爷入关带来的规矩,到了康熙爷办千叟宴那会儿,更是直接定成了御膳规制!这南门涮肉,守的就是当年内务府御膳房的老法子!”
向导竖起大拇指,说得唾沫横飞:
“第一讲究的是锅!绝不用电磁炉铁锅,必须是景泰蓝纹样、高烟囱的紫铜炭火锅!烧的是精选无烟果木炭,火旺,汤水翻滚而不浑!”
“第二讲究的是刀工与肉源!精选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八到十个月的小尾寒羊,只要‘羊八大件’!羊上脑、大三叉、黄瓜条、磨裆肉!老师傅手起刀落,切得薄如蝉翼、薄而不散。最神的是什么?那羊肉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端起来九十度、甚至直接倒扣过来——那肉死死黏在盘子上,哪怕翻过来晃悠,连一滴血水都见不着,更掉不下一丝肉来!这叫‘倒盘不洒’,才是正儿八经的极品鲜羊!”
“至于那料汁儿,更是绝密!”向导咽了口唾沫,声情并茂:
“二八麻酱打底,调以韭菜花、酱豆腐汁、虾油和野山椒,老掌柜在上头拿红油亲手点上一朵‘万字福花’!滚沸的清汤里把鲜肉七上八下一涮,夹出来裹满料汁,往嘴里一送,鲜甜嫩滑,毫无膻气!再配上一口刚出炉、满身芝麻粒儿嘎嘣脆的现烤吊炉烧饼……哎哟喂!”
向导一拍大腿:“张总,皇上当年的神仙日子,也就不过如此了!”
这番考究的美食讲解,听得后座的黄毛哈喇子都快淌到衣领上了。
黄毛揉着肚子,连连冲着向导作揖:
“哥们儿!求您别报菜名了!老子肚子都快叫成拖拉机了!赶紧开车,今晚不吃他个十盘八盘倒扣不掉的羊肉,老子誓不回酒店!”
“明远。”
“刚才那只鼻烟壶,温润雅致的,跟送给我爷爷的那把火铳风格完全不一样。你是准备……送给哪位长辈呀?”
张明远没有对林婉蓉隐瞒,低声坦诚交底:
“是送给省里,秦老爷子的。”
“秦老?”林婉蓉微微一怔。
“嗯。”
“秦老在我当初起步、以及在清水县站稳脚跟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对我多有照拂和提点。这份恩情很重。”
“这次借着国庆长假回去。除了去拜访你爷爷,我也要专程登门,去拜望一下秦老。”
张明远拍了拍林婉蓉的手背,温和地解释着自己的用意:
“两件老物件,两份心意。各投所好,既不显得唐突,也不至于失了晚辈的礼数。”
张明远开口对着黄毛几人交代:
“明天上午,你们就在酒店陪婉蓉。我自己带阿刀去办正事,去见一个人。”
“等明天把京城这边的事情彻底敲定落地。后天,我再踏踏实实地陪你在这四九城里转一转,咱们就直接返程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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