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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老子们不是降卒


韩万忠把匕首往桌上一拍。

天河沿岸的地图摊在案上,几盏油灯的火苗被帐外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盯着地图上那两条线。

一条直插渡口粮仓,一条绕后切断木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叫所有百夫长以上的人进来。”

帐内很快挤满了人。有跟着他从断魂坳一路打到天河的老卒,有的是从天凤城大牢里跟他一起被放出来的降将,也有从南州各郡征调来的新人,甲胄还没穿利索,但站得笔直。

韩万忠没让他们坐。

“安远国号称五十万。”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十万是什么概念?把喂马的、做饭的、运粮的全算上。真正能打的,十万顶天。但我们只有一万人。”

没有人说话。

“一万人打十万人,慢慢打,耗不起。粮草耗不起,士气耗不起,时间更耗不起。所以我们只能打一场,一战定乾坤。”

他手指点在渡口的位置上。

“安远人的粮草全堆在渡口,七个大垛,露天存放,守军不到两千。他们的马厩在北岸,几百匹战马。他们的退路在这里……”手指移到木桥,“一座松木桥,两根承重梁浸了水,一把火就能烧断。”

他直起腰。

“我的计划很简单。兵分两路。一路去上游堵住天河,等水位涨起来。另一路趁夜摸到渡口,烧粮草,烧马厩,把他们的退路,那座木桥,一起烧了。然后上游开闸。水火齐下,把他们夹在中间。”

帐内死一般寂静。

一个老卒咽了口唾沫。

“将军,堵河要多少人?烧粮草要多少人?咱们拢共就一万人,分兵两路,哪一路都不够。”

“不够就对了。”

韩万忠看着他,“这一仗本来就不是按人数打的。打的是时间,是先手,是安远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空档。

只要火烧起来、水灌下去,他们就是五十万人挤在一口锅里,互相踩都能踩死一半。”

他顿了顿,“但代价也在这里。负责烧粮草的弟兄,要摸进两万人的大营。负责堵河的弟兄,要守在河坝上顶住安远人的反扑。两路都是九死一生。”

他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一仗打下来,能活着回来的,十个人里未必能剩五个。你们谁要是想退出,现在说,我不拦。出了这个帐门,该怎么打还怎么打,没有人会看不起你。”

帐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老卒站出来了。

他叫马老六,不是百夫长,只是个管伙的老兵。他的左耳在天河决战时被削掉了一半,说话声音大得像是跟人吵架。

“将军,我耳朵不好使,你刚才说谁会退出?”

韩万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老六转过身,对着满帐的人,声音更大了。

“我马老六是天凤人,在天凤城当了二十年兵。女帝在的时候,我们是什么?是炮灰。汉军打过来的时候,我们是什么?是俘虏。

赵将军在城门外施粥,粥是从汉军嘴里省下来的军粮,老子亲眼看见的。现在我们穿的是汉军的甲,吃的是汉军的粮,拿的是跟赵敢新军一模一样的饷,你们谁还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

“老六说得对!”一个年轻百夫长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我爹在天凤城饿得啃树皮,是汉军粥棚救活的。我娘说,人家没拿我们当外人。现在轮到我们打仗了,缩了?”

更多的人站出来。

“不退!”

“打!”

“将军,下令吧!”

韩万忠看着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炸开,摆了摆手。帐内安静下来。

“你们知道这一仗是为了什么吗?”

马老六愣了一下。“为了打安远人?”

“安远人是要打。”韩万忠走到他面前,“但你打这一仗,不光是为了打安远人。你们想想,大汉刚灭了南越,我们是降卒。

穿上这身甲之前,我们是被人踩着脊梁骨的亡国奴。

你现在走出去,南州百姓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

汉军弟兄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嘴上不说,心里隔着一层,那是降卒,不是自己人。”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这一仗打完,你们可以挺着腰杆告诉所有人,老子不是降卒。老子是最先冲在最前面、啃最硬骨头的人。以后南州百姓在大汉面前不用低人一等,因为他们的子弟兵用命换来了这份资格。”

帐内再次安静。

但这次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马老六忽然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顿。

“将军,别说了。我马老六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光宗耀祖的事。

今天这一仗,要是能让我儿子以后出门不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你爹是降卒’,值了。”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划破手指,把血滴在地上的头盔里。

“谁不去的,我马老六第一个看不起他。”

更多的人拔出刀。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锋划过手掌的声音,血滴进头盔的声音。

满帐的血腥气,没有一个人把手缩回去。

韩万忠看着那只头盔里越聚越多的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头盔,一饮而尽。

“好。”他把头盔摔在地上,“那就跟他们爆了。”

帐外,夜风忽然停了。

远处天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悄悄退到了最后面。

他跟着大家一起割了手、滴了血,喊得比谁都响。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瞟帐门口,瞟帐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商人姓林。就是前几天跪在韩万忠营帐里、说自己商队被安远人抢了、伙计被安远人杀了、什么都不要只求替他出气的那个林布商。

他的眼眶当时是真的红了,眼泪是真的掉了,跪在地上的膝盖是真的磕出了血。

全是假的。

他是拓跋野的暗桩。

从韩万忠在天凤城招募降卒的第一天起,拓跋野就把他塞进了应募的人堆里。

一个被汉军抢过的商人,一个恨安远人入骨的受害者,这套说辞韩万忠查过,查出的是林布商在安远边境被劫的报案记录、伙计的尸体、被砸烂的货箱。

全是真的。

只有他的心是假的。

当夜三更,林布商趁换岗的空档溜出大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个真正的商人在躲避土匪。

走出哨兵的视线范围后他开始跑,跑过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河滩,跑过芦苇丛里惊起的夜鸟,跑到安远军大营的东侧偏门前,被两把长戟架住了脖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正面刻着一颗狼头。

他被带进中军大帐时,拓跋野正在喝酒。

拓跋野放下酒碗,看着他满脸的汗和泥。

“说。”

林布商跪在地上,把韩万忠的计划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兵分两路,上游堵河,渡口烧粮,烧马厩,烧木桥,水闸一开,水火夹攻。

拓跋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帐内回荡,震得烛火都在抖。

“韩万忠,一万降卒还想翻盘?”

他站起来,走到林布商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你做得很好。等本王灭了韩万忠,你重重有赏。”

林布商磕头如捣蒜。

“小人不敢求赏。只求王爷记住,小人是安远人。”

拓跋野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一早拔营渡河。

韩万忠不是要烧我的粮草吗?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烧得快,还是本王杀得快!”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将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想起上次说“骄兵必败”的那个人,尸体已经在乱葬岗喂了半个月的野狗。

拓跋野又端起酒碗,望着帐外天河的方向。

河对岸那片漆黑的夜色里,韩万忠的一万人正在磨刀。

但他不在乎。

五十万对一万,天狼战阵压阵,沧澜馆主坐镇中军,这仗闭着眼睛打都能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破敌之后该怎么跟绉万狼邀功,用韩万忠的脑袋垫脚,用南州的土地做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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