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倒退
清水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整个人的意识还沉浸在那片浑浊的洪水中，身体却已经被吐了出来。
洪水把她从地下管道里吐出来了。
明亮的天空出现在眼前的刹那，她的大脑甚至还停留在管道里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光线刺得眼眶发酸。
她下意识眯起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枪……
她五指用力收紧，掌心传来熟悉的冷硬触感。
枪还在。
她趴在粗糙的地面上，浑身湿透，耳朵里还在往外淌水，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进脖颈，嗡嗡的鸣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只知道自己在咳，咳得停不下来。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火烧的喉咙里里，挤进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不能停。
清水竭力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城市。
不是郊区，不是废弃工厂，不是荒芜的田野。
是城市。
真正繁华的城市中心。
她跪坐在一条宽阔的街道边缘。身后是巨大的裂口，那根吐了她出来的排水管直径超过两米，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还在往外渗着水流，带着腐烂的腥臭。
而身前就是，城市的高楼。
玻璃与钢筋铸成的繁华大楼。
几十层的写字楼安静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栋挨着一栋，它们曾经光洁的玻璃如今布满龟裂，有些楼层的玻璃整面消失，只剩黑洞洞的窗口。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些冰冷的的建筑上，却照不进那些黑洞里。
人类的城市，一片荒芜。
残骸、血液、破败、死寂，混杂在一起，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味道。
躲起来......躲起来！
本能的尖叫在胸腔里炸开，清水踉跄着站起来，她不知道这是哪座城市，洪水卷着她漂了多久，她只知道脚下的路是陌生的，空气里的腥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周围，有声音传来了。
“沙沙——”
街道另一头，几个头尾相连的疯子，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姿态攀爬在地上。它们头尾相连，串联成一条蠕动的蜈蚣，正朝她的方向爬来。
最前面那个抬着头，嘴角咧到耳根，涎水从嘴角垂下来，拖成一条亮晶晶的线。
“嘻嘻嘻嘻——新鲜的——新鲜的——！”
跑！！！
清水无法思考。她只是跑，也只能跑！！
沿着这条宽阔的街道，拼命地跑！脚下踩到什么，滑腻的，软的，可能是尸体，可能是内脏，
她不敢看，不能停。废弃的汽车挡住去路，她就从引擎盖上翻过去，倒下的路灯横在路中央，她就侧身挤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一个。
五个。
十几个。
“猪仔跑出来啦——嘻嘻——快追快追——！”
“抓住她——抓住她——把肠子掏出来——！”
狂笑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左转？右转？
左侧，黑压压的一片正在涌来。它们披着破烂的人皮，摇摇晃晃地奔跑，手里挥舞着生锈的刀具，甚至还有人的腿骨。
它们发现了她，集体发出亢奋的嚎叫，朝她冲来！
右侧，是条死路。
整条路被一辆侧翻的油罐车完全堵死。巨大的罐体横在路中央，把道路切成两半。周围散落着无数被烧成焦骸的轿车残片。
“杂种——！！啊啊啊啊啊——！！”
狂笑、嘶吼、嗡鸣，充斥着整个世界！
清水眼中只剩下前方沉默矗立的高楼大厦。它的旋转门早已破碎，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清水没有任何犹豫，她冲了进去。
没有选择。
她冲向那扇门。
身后，疯子的脚步声更近了。她能闻到那股甜腻的腐臭，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几乎要喷上她的后颈。
冲进去！
天花板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闸机的翼门只剩一片破烂，塑料碎片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水飞快穿过，冲向通向上方的步式电梯。
电梯早已停止运转，黑色的履带一动不动，清水一脚踩上去，滑腻的液体让鞋底打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开始向上狂奔！
咚咚咚！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重锤敲击她的心脏。
二楼！
电梯尽头，是更广阔的大厅。
各式各样的沙发和茶几，有的倾翻，有的完好，凌乱地分布着。墙上挂着巨大的装饰画，画面被溅上的血迹污染得面目全非。
清水单脚蹬上一张沙发，借力跃起，直接飞越过一排茶几！落地时膝盖发软，她顺势一滚，卸掉冲击力，爬起来继续冲。
身后，疯子的狂笑声已经涌上了二楼！它们撞翻沙发，踩碎玻璃，发出“哐当”的巨响。
“我看见她啦——嘻嘻嘻——往那边跑啦——！”
她穿过一扇敞开的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独立的工作位整齐排列，大面积的落地窗占据了一侧墙面，阳光照亮室内每一寸空间，也照亮了血腥。
地上，隔板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干涸的黑色血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完整的手印，五指张开，似乎在拼命抓挠，最后凝固在那里。
“嘻……”
角落里，突然冒出两张惨白的脸。
它们就蹲在几张办公桌后面，此刻缓缓站起来，嘴角同时咧开，露出同样残缺不全的牙齿。
前方！它们从前方向她扑来！
清水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她一脚踏上最近的办公桌，借力跃起，鞋底狠狠蹬在最前面那个疯子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把那具畸形的躯体踹得向后翻倒，撞翻了身后两张办公桌，砸在一地碎屑里！
另一张脸朝她扑来！
清水落地时顺势侧身，让那疯子从她身边扑空。她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直接踩上下一张办公桌！
桌子，柜台，办公桌隔板，沙发靠背，它们成了她的落脚点。
她在密集的工位间不停地跳跃，像一只灵巧的猫，从一张桌子跃向另一张桌子。
尽头有着一扇玻璃门！
她冲过去，推开！
门外是走廊。
两侧墙壁上，无数扇一模一样的玻璃门整齐排列。
会议室、茶水间、资料室……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但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让她没有时间推开任何一扇！
她只能沿着走廊狂奔！
走廊尽头，又是一片开阔的大厅！
这一层似乎是休闲区，有吧台，有高脚椅，有落满灰尘的桌球台。地面一片狼藉，倾翻的桌椅间，有干涸的黑色污迹。
清水冲进去，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头顶！
上方！
绿色的标志！
“安全出口”四个大字，在灰暗的空间里，像一道光！
安全通道！
她加快步伐，冲向通道口！身后，疯子的狂笑声已经涌进了这片大厅！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别被我们抓住了别被我们抓住喽！”
清水一把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门后，是向上延伸的楼梯。
她加快步伐，在身后的狂笑声中，挤了进去。防火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暂时隔绝了那些癫狂的声音。
往上跑。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一楼。二楼。三楼。
她的身影陷入昏暗的楼道内，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咚、咚、咚，每一声都震耳欲聋。
四楼。五楼。六楼。
大脑几乎快无法呼吸。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动出来，比脚步声更响！
七楼。八楼。九楼。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它们也进了消防楼梯。它们也在往上爬。
而且它们爬得比她快得多。
那些畸形的躯体完全不知道疲惫，它们只为眼前奔跑的“猪仔”而兴奋！它们越追越近，越追越近，那股甜腻的腐臭几乎已经笼罩了她的后背！
不能停下！不能！
转角。
砰——！
清水一头撞开消防门！
她不知道这是几楼，只知道不能再沿着楼梯往上跑了，它们追得太紧，她需要在楼层里甩开它们。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
笔直，漫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地毯上夹杂着大片大片浓黑的血肉残渣，两侧是紧闭的门，头顶的灯早已熄灭，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阴森。
跑！
清水随手推开一扇门，猛地挤了进去，反手将玻璃门缓缓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这似乎是一个休息室，很大，设计独特，房间最中央是一个半圆的柜台。
沙发倾翻，饮水机倒地，各种零散的东西散落在地，一具穿着职业套裙的干尸蜷缩在角落，干枯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胸前的工牌。
清水没有看第二眼，她迅速翻进柜台，躲在下方的阴影里。她屏住呼吸，将枪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几声癫狂的脚步声。
没有之前的密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声。
那些疯子追丢了她的具体位置，开始分散搜查。它们一扇，一扇，推开走廊两侧的玻璃门。
“嘻嘻嘻……出来呀……小老鼠……”
“躲在哪儿呢……躲在哪儿呢……”
一扇又一扇，越来越近。
清水趴在柜台下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竭力恢复体力，那扇门后，隐约能看见扭曲的影子在晃动。
那影子停住了，就停在这扇门前，然后，玻璃门被缓缓推开。
“嘻……”
疯子的脑袋探了进来。
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它迈步走进休息室，摇摇晃晃地开始晃荡。
清水看不见它的上半身。
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它摇摇晃晃的脚。
那双脚在屋内慢慢走动。
吧嗒。
一滴液体滴落在地上。
血液一点点滴撒在地上。那是从疯子身上滴落的，顺着它的裤腿，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离她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清水不停的和它绕着视线，在疯子转身之际，猛地滚向后门，她悄无声息的爬了出去，爬到了对面的屋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对面一片死寂，屋内没有被大面积破坏的场景，清水在一排排桌椅下小心翼翼的爬行。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文件都还摊在桌上。
突然。
她的正前方，映入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疯子。它被吊在半空，身上系着安全绳，此刻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屋内，另一只脚还悬在窗外。
它的嘴大大的张开，眼神闪烁着猩红的光，嘴角淌着涎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认出了她。
“你这个贱货——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兴奋，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安全绳被扯得紧紧的，发出“咯吱”的声响。
身后的世界骤然安静了一瞬。
砰！
清水开枪。
子弹贯穿那张扭曲的脸，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那具僵硬的躯体抽搐两下，终于安静下来，像一只真正的尸体，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然后，轰隆隆——
脚步声、尖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疯狂。它们被枪声吸引，正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冷静！清水的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窗外，是城市的天空。对面，是另一栋同样沉默的高楼。两栋楼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虚空。
清水看着窗外的景色，灵光一闪，她大步上前，疯狂解开疯子身上的安全绳，绳结很紧，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几张惨白的脸出现在门口！
那一瞬间，绳结开了！
清水抓住绳索，飞快地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嘻嘻嘻嘻——找到你啦——！！！”
疯子们狂笑着扑来！
清水深吸一口气，她冲向窗户！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疯子们的手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角！
哐嚓——！！！
她跃出窗外！
风在她耳边呼啸，世界在她眼前飞速倒退，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坠落，却又被安全绳猛地拉住，悬在半空中。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713/37979598.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