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暗涌
沈怀安缓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撑着，一点点从条凳上挪下来。
他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脸上。
他慢慢直起腰，每动一下，眉头都死死拧紧，显然身后伤处痛极。
但他终究站住了。
“谢大哥教训。小弟……记住了。”
“进去。让吴妈给你上药。”沈砚舟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向了廊下那个几乎哭晕过去的身影。
“念一。”
两个字，让念一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惊恐地看着大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吴妈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沈砚舟离她更近了些…
“你知道今晚‘群芳台’台下，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念一茫然地摇头…
“赵守业请的那些宾客里，”
沈砚舟一字一句…
“有几个人，是当初在上海，亲手带人搜过沈公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我得到消息，那几个人今晚会去‘群芳台’。我乔装过去，就是想看看，他们到苏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看着念一那张脸，继续道，：“结果，我没等到他们露马脚，倒先等到了我的亲妹妹，穿着戏服，站到了戏台子上，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唱了一出好戏。”
“你知不知道，但凡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记性好些，认出了你的脸，哪怕只是起了一点疑心——”
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压抑的、后怕的怒意……”
今晚就不是你跪在这里挨几板子的事了。
“我，怀安，还有你都可能因为你这一时糊涂，被人抓住把柄，万劫不复。”
念一整个人都傻了。
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那刺眼的灯光，想起自己站在台上时那种无所遁形的暴露感……
她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全靠吴妈在后面撑着。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喃喃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知道错了？”他问。
“知道了……”
“知道了……”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了……”念一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
“错在哪儿？”
“我不该瞒着大哥出去……”
“不该去戏院……”
“不该跟着明玉胡闹……”
“更不该……”
“不该连累二哥……”
她哭着说，每说一句，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还有呢？”
“还……还有？”念一茫然地抬起泪眼。
“你不该，没有分寸，不知深浅。”
“朋友义气，不是用在胡作非为上。明知是错，还要去做，是蠢。拉着兄长一起隐瞒犯错，是坏。沈念一，你今日所为，又蠢又坏。该不该罚？”
他的话，剖开她之前那些模糊的、自以为是的“义气”。
念一脸如死灰，只剩下点头的力气：“该………”
“好。”沈砚舟侧过身，对仍站在条凳旁的小厮道，“扶小姐过去。”
“不……大哥……”念一看着那条凳，看着小厮手里的竹板，刚刚二哥挨打的情景瞬间在脑海回放，她腿一软，往后缩去。
“自己走过去，还是我让人拖你过去？”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念一看着他冰冷无波的眼神，知道求饶无用。
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打颤的腿，一步步挪到条凳前。
光是走这几步路，她已经喘得厉害，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她看着粗糙的木面，眼泪又涌出来，颤抖着俯身趴上去。
木头冰凉粗糙，硌得生疼。
竹板未落，恐惧已让她浑身绷紧。
沈砚舟点了点头。
竹板扬起。
“啪——！！”
第一下落下来。
念一惨叫出声，身体猛地弓起，又无力瘫软。
她哭喊着，手指死死抠着凳腿。
“啪！！”
第二下。
冷汗混着眼泪，浸湿了散乱的鬓发。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二。”
小厮的竹板再次扬起，正要落下第三下——
“好了。”
沈砚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让执刑的小厮动作猛地一顿，竹板悬在半空中。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念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夜风里飘散。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趴在条凳上的念一。
她的手指还抠着凳腿，无力地搭在那里。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哭声闷闷的，让人听了就不忍心。
她跪了将近一个钟头，又挨了两下，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这一点，沈砚舟心里清楚。
从她刚才走过来时那发软的脚步，从她趴下时那几乎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他都看在眼里。
他闭了闭眼……
“剩下的，先记着。关一个月禁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不准见客，不准写信。每日的功课，吴妈会送到你房里。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往书房走去。
吴妈连忙上前去扶念一。
她的手刚碰到念一的胳膊，就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支撑自己。
吴妈心里一酸，手上加了把劲，半扶半抱地将她从条凳上搀起来。
念一的双脚沾了地，却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往下一沉，全靠吴妈架着才没有滑坐下去。
她的头垂着，脖子仿佛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吴妈轻声说：“小姐，咱们回房。”念一任由吴妈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膝盖打着颤，身体不断地往吴妈身上靠。
从院子到小楼，不过几十步路，她却歇了好几回，每次停下来，都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沈怀安还没走远，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念一那副几乎是被吴妈拖着走的样子，他的眉头拧紧了，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过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只剩下沈砚舟一个人。
他在书房。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听见吴妈搀着念一上楼，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过了很久，楼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响，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没有人看得见他此刻的表情，他紧抿的唇角，和他眼底深处的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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