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终于追上了
运河之上,风裹着水汽拍打着船帆,河面上浪头一阵接着一阵。
刘泽清的使者驾着一叶小舢板,匆匆赶回刘泽清的头船。
舱内点着牛油灯,灯火昏黄摇曳。
刘泽清正铺着厚毡席坐在舱中,身前矮几上摆着半盏冷茶。
抬眼看见使者浑身滴水、双腿打颤的模样,心头已经沉了大半。
哪怕没开口,但使者脸上的模样,已经让他有些明白了。
“怎么样?”刘泽清沉声问道:“周逢春肯不肯借码头,接济粮草?”
使者连忙回话:“总爷……周逢春不肯开城门。粮食不能借,说了给钱也不行,也不准咱们去码头靠岸休整。”
刘泽清冷声道:“周逢春原话是怎么说的?”
使者道:“小的没见着周逢春,是他手下一个把总出面的。”
“把总说,他们食朝廷俸禄,还有官府发布的檄文,不敢私通逆贼。”
“只传下话来,咱们船队若是沿着运河主道安分走,不上岸滋扰宿迁百姓,就不派兵出城拦击。”
“若是咱们敢靠岸登城,或是派人上岸劫掠征粮,就立刻鸣炮示警,快马传信给郭遇吉。”
“啪!”
一声脆响。
刘泽清一把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舱板上。
刘泽清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上来,咬牙怒骂:“好一个周逢春!两头卖乖的滑头!”
“老子往日在漕河之上,往来调度,何曾薄待过他?”
“往年他粮船过境,被水匪滋扰,还是我派人沿河道护送。如今见我丢了淮安,大势不妙,便这般推三阻四!”
“等老子去了曹州,定要他一家老小好看。”
刘泽清是真的生气,说起来,当初顾念老乡的名义,也是给了周逢春不少好处的,甚至那些往来商户的上贡,也默许他得了一份。
现在自己遭难了,就什么情分都不顾了。
一旁的刘宗尧拱手劝道。“总爷息怒。周逢春本就是宿迁地方守将,手上兵源单薄,满打满算守城之兵不过数百,乡勇也是临时凑起来的。”
“他不敢公然助咱们,打的就是自保的主意。”
“如今淮安陷落,官府大军在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
“咱们万万不能在宿迁河段耽搁。”
张千也脸色凝重的说道:“总爷,依卑职看,宿迁这一关不好过。”
“周逢春摆明了不肯松口,不许咱们靠岸休整,也不许咱们登岸采买粮草。硬闯宿迁城下,一旦激怒了他,得不偿失。”
“属下有个想法,不如咱们改道。寻一处僻静河湾,弃掉大船,舍弃一部分笨重辎重,向西转入徐州山套,先躲进山里藏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性命。”
刘泽清看向张千缓缓摇头:“入徐州山地?躲进去之后呢?”
“咱们船上带着这么多家眷、金银辎重,妇孺老弱一大堆。山间小路崎岖难行,粮草本就有限,进山之后补给从哪里来?”
“徐州周遭圩寨林立,各处乡绅堡主,各有各的盘算。往日没有交情,谁肯敞开寨门收容咱们这么一大群人?”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没有根基,困在群山之中,早晚就是一群丧家之犬。等到粮草耗尽,不用朝廷来打,咱们自己就要溃散。”
“这条路走不通的。”
刘宗尧沉吟片刻,低声试探:“那往东去海州,潜入湖荡水网之中?芦苇茫茫,便于藏匿。”
“更不可。”刘泽清断然回绝:“海州一带,我从来没有布置过人手。”
“当地巡检、湖霸、乡绅,和我毫无交情。湖荡芦苇虽密,却是绝地。四下村落稀少,无处筹粮。想要寻海船出海,更是难如登天。”
“真被逼到那一步,船上这点积攒多年的家底,不用多久,就会耗得一干二净。”
张千急愁眉道:“可若是继续往北走,从宿迁城外运河经过,风险同样不小!”
“周逢春心思难测,谁能保证他不会临时变卦?一旦他城头鸣炮,出兵沿岸堵截,再加上朝廷追兵赶上来,咱们前有拦阻,后有追兵,堵在河道中间,进退不得,那就是死局了啊。”
“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子吗?”刘泽清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厉声道:“南下折返南边湖荡更是死路。离南京越近,官军哨探越密,各处关卡、巡检都在搜捕咱们。往南走,只会一头撞进官军罗网。”
“唯有北上曹州,才是咱们唯一的活路。曹州是我的根基之地,乡党旧部众多。只要踏足曹州地界,凭我这些年积攒下的金银,招兵买马,不用多久,就能重新拉起一支能战的队伍。只要手里有兵,咱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刘宗尧低头思索片刻,细细权衡利弊,缓缓点头:“总爷所言有理。曹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确实是眼下唯一稳妥去处。”
刘泽清心思果决,当即道:“就这样定了,咱们便不进宿迁城。船队沿着运河主航道,径直从宿迁城外河面驶过。”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加快行船速度,水手轮班摇橹,人歇桨不歇,不在宿迁河段停留半分。”
“所有人谨守号令,严守军纪!全速北上,穿过宿迁河段,直奔邳州!”
舱外亲兵领命,快步退出去,沿着一艘艘大船奔走,低声传下刘泽清的军令。
船队桨叶齐动,破开河水,向着宿迁方向继续前行。
另一边,次日一早。
淮安城外,运河堤岸之上,旌旗连绵十余里。
“全军拔营!分三路沿运河北追!”
“塘马四散出去,十里一轮换。”
“河道两岸,凡是能看见河面的高坡、渡口,全都安排哨探。但凡寻到刘泽清船队踪迹,即刻飞马回报,不得有片刻延误。”
两万多兵马轰然应声而动。
骑兵分成两队,沿着运河东西两岸的堤道疾驰,马蹄滚滚,尘土飞扬。
步卒紧随其后,扛着长矛鸟铳,快步跟上。
先前征集而来的大小快船,一艘挨着一艘,满载披甲士卒,在河道之中列成纵队,顺着水流向北进发。
吴安一身戎装,站在路边,拱手躬身:“总爷放心,末将留守淮安,安抚城内士绅、降卒,清查各处街巷,严防余孽作乱,静候总爷捷报!”
郭遇吉勒住马缰,神色郑重:“淮安新定,人心未定。降兵混杂,流言四起。淮安安危托付于你,凡事慎之又慎,不可大意。”
“末将省得!”
郭遇吉不再多言,催动战马,带着主力顺着运河大堤向北急行。
大军昼夜兼程,一路向北。
沿途快马带着檄文,送往桃源、宿迁各处驿站,勒令地方官吏紧闭城门,严守渡口,堵截逆贼,不许接济刘泽清一草一木、一粒米粮。
一路行至第二日午后,日头偏西。
远处一骑塘马从烟尘里狂奔而来,骑士伏在马背上,浑身尘土。
到郭遇吉马前,骑士猛地勒住缰绳,翻身滚落在地,跪倒在泥土里。
“禀总爷,寻到逆贼踪迹了!”
“哨探在桃源以北的运河河面,远远看见刘泽清船队,大大小小十余艘船,顺着主航道向北行驶,船桨不停,看样子,目标正是宿迁。”
郭遇吉眼中精光一闪,高声喝问:“可看清船上旗号?”
“看得真切,正是刘字大旗,是刘泽清的旗号。”
“船队一路顺流北上,没有登岸。看样子打算不停不休,直接穿过宿迁河段。”
身旁周岱催马上前,沉声开口:“总爷,刘泽清果然还是选了北上曹州这条路。”
“没有改道躲入山中和湖荡。想来是舍不得船上的家眷和金银辎重,不敢轻易舍弃,一心要赶回曹州收拢旧部。”
陈参赞在另一侧,微微蹙眉:“刘泽清生性狡猾,必然也料到咱们会优先堵截运河主路。只是他眼下无路可选,只能硬着头皮往北闯。”
“咱们万万不能给他穿过宿迁的机会。一旦让他顺利驶过邳州,踏入山东地界,各处圩寨旧部呼应,再想合围剿捕,难如登天。”
郭遇吉扬鞭指向前方,大声传令:“传令下去,全军急行军,骑兵在前,加速赶路,死死咬住刘泽清的船队。”
“河道内的快船全力划桨,从水面追赶。”
“另遣快马塘兵,提前赶往宿迁知会周逢春。令他紧闭城门,出兵列阵岸边拦截,鸣炮震慑,不许刘泽清船队安然过境。务必拖住逆贼,等咱们大军赶到。”
军令一层层向后传递,号角声呜呜吹响,在运河两岸回荡。
骑兵夹紧马腹加快速度,马蹄踏起一路尘土,沿着运河堤岸向北狂飙。
京营的士卒,在纪律上极其严明,顷刻间就全部加速动了起来。
待到郭遇吉大军赶到宿迁城下之时,远远便看见宿迁城门大开。
周逢春带着城内一众文官、武官、地方乡绅,早早候在城门之外,衣冠整齐,列队躬身等候。
城墙上旗帜竖立,守兵披甲而立,但可以看出,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
看见郭遇吉那面朱红大旗由远及近,周逢春连忙快步上前,在马前共胡搜座椅,身后众人跟着一同行礼。
“末将宿迁守将周逢春,恭迎郭总兵。”
郭遇吉翻身下马。目光沉沉看着周逢春,声音很是不满:“周逢春,本帅传檄于你,令你堵截逆贼刘泽清,不许他过境。”
“方才探报回报,刘泽清的船队,已经从宿迁城外运河驶过。你为何没有出兵拦击?任由叛贼从你的地界安然走了!”
这就是质问了,只要周逢春回答不好,郭遇吉就准备直接下令将周逢春拿下问罪。
对于郭遇吉来说,这次可是绝佳机会,太子令旨压在心头,且这次是他晋升总兵后,第一次奉行太子令旨出兵。
如果不能彻底完成太子的交代,岂非是说自己这个总兵不行?
周逢春额头瞬间渗出汗珠,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总兵明鉴!末将岂敢有意放纵逆贼!”
“宿迁城内守军不过数百,乡勇也仅有千余,平日里只是守城,从未上过大战。刘泽清麾下尚有三千能战之卒,战船排布河面,一旦开战,火力凶猛。”
“末将若是开城出兵,拉到运河边拦他,这点人手是根本挡不住的呀。”
“要是一旦激怒了刘泽清,其调转船头,挥兵攻打宿迁,末将这里,恐怕是难以守住。城池若是失守,满城百姓、士绅,怕是都要遭兵祸屠戮。”
郭遇吉沉声说道:“本帅的檄文,令你截杀逆贼。就算兵力不足,但也可城头放炮示警,惊扰船队,拖延他的行速,等候我大军抵达。”
“而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走。”
“末将不敢欺瞒总兵。”周逢春连忙解释道:“刘泽清乃是困兽,后路被追,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末将若是主动开炮开战,便是把宿迁架在火上烤。”
“末将这里城小兵弱,城防本就简陋,指不定半日之内就会城破,末将身负守土之责,要是丢失了城池,罪责更大。”
“末将所能做的,只有紧闭城门,严守城池,约束士卒不出。不曾给刘泽清一粒粮食,不开码头容他停靠。”
“他顺着运河主河道行路,水道本就是通行之路。末将无兵部令,手上兵力悬殊,不敢贸然出城死战。”
一旁陈参赞靠近郭遇吉身侧,压低声音:“总爷,周逢春所言也属实。宿迁兵力单薄,强行出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没有通贼接济粮草,只是闭门自保,算不上附逆。”
“眼下首要之事,是继续追击刘泽清,不宜在此处多做纠缠,耽误追赶时机。一旦追得慢了,被他拉开距离,后患无穷。”
郭遇吉沉默片刻,目光在周逢春脸上停留许久,而后才道:“此番暂且记下。”
“你守住宿迁,把地方管好,安抚好百姓,严查渡口,盘查往来船只。”
“后续不得再有姑息之举。若是再敢纵容逆贼过境,二罪并罚,绝不轻饶。”
“末将谨记总兵训示,绝不敢再有差池。”周逢春连忙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总算是过关了。
郭遇吉不再和他多说,随即下令:“全军不要停留,继续向北。加快速度追上叛军。”
大军马不停蹄,从宿迁城外疾驰而过,沿着堤道一路向北追赶。
尘土连绵不绝,沿着运河堤岸一路往北延伸。
一直到第二天,前方哨骑策马狂奔回报。
“禀总爷,先锋兵马已经追上刘泽清的船队,河道前方,已经和逆贼交战了。”
话音未落,远处河面之上,喊杀声骤然炸响。
另一边。
刘泽清站在头船船头,手扶船舷,遥遥望见后方漫天烟尘。
无数官军骑兵沿着堤岸追来,马蹄如雷。
河道里的官军快船也已经从下游包抄上来,两翼迂回。
“不好了总爷,朝廷大军追上来了。”
张千快步冲到刘泽清身边:“总爷,朝廷大军来得太快了,咱们被死死咬住了。”
刘泽清脸色冰冷,转头看向船队后方。
那些搭乘家眷的船只划行迟缓,拖着整个船队的速度,根本跑不过官军轻巧快船。
这个情况,早就已经在刘泽清的预料中了。
所以从昨夜开始,钱财就已经运到自己船上。
“家眷辎重船走得太慢,带着所有人,带着所有大船,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刘泽清猛地转头看向刘宗尧:“宗尧,你带两千士卒留下来。依托河道船只布阵,横截河面,拦住官军追兵。尽可能拖延时辰,拖得越久越好。”
刘宗尧脸色一变,有些不甘的说道:“总爷!”
刘泽清解释道;“不是要你死守,而是牵制。”
“我带着剩下精锐,舍弃累赘大船,换乘两艘轻便快船,抢先往北冲。”
“只要我能赶到曹州,收拢旧部,攒起兵马,日后才有机会。”
“只要根基还在,一切都还有转机。”
“你也不要死磕,自己找机会活下来,只要不是太多人,是有机会逃命的。”
“随便找个地方躲躲,等风头过去了,来曹州寻我便是。”
“只要我活着到曹州,拉起队伍,就绝不会负你。”
刘宗尧其实也知道,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狠狠一咬牙,双手抱拳拱手领命。
“末将遵令,总爷保重,务必顺利抵达曹州。”
随后转身快步下到船舱,高声招呼麾下士卒。
一部分战船立刻调转船头,横在宽阔的运河河面之上,舷侧火炮对准下游驶来的官军快船,列阵迎向冲来的官军先锋。
鸟铳手登到船舷两侧,开始装填火药。
刘泽清不敢再多看一眼,立刻招呼心腹亲兵,登上两艘最小最快的快船,厉声喝令水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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