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都是朕的钱
东宫,偏殿。
这里原本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如今被改成了半个账房。
靠墙一排酸枝木大柜,里面分门别类码着账册。
从抄没贪腐到以工代赈,从京营军饷到房铺子售卖,一应俱全。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三个书吏埋头整理票据,动作轻而有序。
朱慈烺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漫不经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爷!”丘致中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朱慈烺抬眼。
只见丘致中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进来,脚步轻快。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每人手里也捧着几本账册。
“大伴,你这是把账房都给搬来了?”
朱慈烺放下书,笑道。
丘致中把账册放在桌上,回头挥了挥手。两个小宦官将手中的账册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丘致中亲自把门关上,转身走到朱慈烺面前,压低声音道:
“小爷,六月份的账,拢出来了。”
朱慈烺看着他那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道:“看你这样子,赚了不少?”
丘致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小爷……不是赚了不少,是赚大发了。”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
丘致中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详细汇报:“五月中旬,南迁消息泄露,京师人心惶惶。”
“东林党那帮人推波助澜,满城都在传‘朝廷要跑了’,富户争相抛售宅院,房价一夜崩跌。”
顿了顿,丘致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那时候,普通民宅从五十两跌到二两三两,有些人家为了凑路费,几斗米、几匹布就给了。”
“好宅院从二百多两跌到十两上下,勋贵豪宅更是无人问津。”
“都怕闯贼或满清占了京师,直接抄没。”
“奴婢按小爷的吩咐,暗中收购。”
“到五月二十八日止,共计支出一百万三千七百两。”
翻过一页,丘致中念道:“收购普通民宅三千二百余处,好宅院八百六十余处,勋贵豪宅四十二处。”
“另收购商铺五百余间、空置地皮一百二十余块。”
“京师内外城,小爷占了少说六成。”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些数目早就统计过了。
丘致中翻到第二页,声音里多了一丝得意:“六月初一,小爷令工部牵头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以工代赈规模扩大,街市逐渐恢复。”
“奴婢按小爷的吩咐,安排人扮作江南豪商、晋商、徽商,在市面上高价收房,营造抢购之势。”
“六月初五,普通民宅涨到十五两。”
“六月初八,涨到三十两。”
“六月十二,涨到五十两。”
“六月十四,涨到七十两。”
“到昨日,六月十四.....”丘致中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笑了笑,没什么怪罪的意思,配合道:“多少?”
致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普通民宅,七十八两。已经是暴跌前五十两的一倍半。”
“好宅院,已经涨到三百二十两上下。勋贵豪宅,也有人开始问价了,出到八百两的都有。”
朱慈烺放下茶杯,拿起账册翻了翻。
这个可以说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原以为能恢复到先前的价格差不多,没想到反而会空涨。
但想想也正常,这算是抢房热潮。
丘致中继续道:“从六月初一到六月十四,奴婢按小爷吩咐,边涨边卖,逐步出手。”
“因为要赶在南迁消息正式公布之前把大部分房铺出掉,所以卖得比较急。”
八月初就是南迁的黄金期,军队肯定要提前在路线上进行布防。
南迁这么大的动静,涉及到几十万人的迁徙,不存在保密的可能。
因此房屋肯定是提前出手,压在手里没有任何意义。
丘致中又翻过一页,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如今,小爷当初囤积的房铺,已经卖出了九成。”
朱慈烺眉毛一挑:“九成?”
这个速度有些超乎朱慈烺的预计,只能说人性太过复杂。
“正是。”丘致中翻开账册,一一念道:“普通民宅,收购三千二百余处,已售出二千九百余处,售出逾九成。”
“好宅院,收购八百六十余处,已售出八百余处,售出亦逾九成。”
“勋贵豪宅,收购四十二处,已售出三十九处,售出九成有余。”
“商铺,收购五百余间,已售出四百六十余间,售出九成。”
“地皮,收购一百二十余块,已售出一百一十块,售出亦逾九成。”
他合上账册,看着朱慈烺:
“奴婢按照小爷的吩咐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如今手里只剩零头,不压货,不冒险。”
朱慈烺问道:“卖了多少钱?”
丘致中翻开另一本账册,声音微微发颤,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普通民宅,售出二千九百余处,均价五十八两,得银约十六万八千两。”
“好宅院,售出八百余处,均价二百两,得银约十六万两。”
“勋贵豪宅,售出三十九处,均价四百五十两,得银一万七千五百两。”
“商铺,售出四百六十余间,均价一百三十两,得银约六万两。”
“地皮,售出一百一十块,均价七十两,得银七千七百两。”
丘致中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合计得银,四十一万三千二百两。”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丘致中翻过一页,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这只是第一批,小爷。”
“奴婢按小爷吩咐,边涨边卖,一批接一批。”
“到昨日,全部售出合计.....”
丘致中翻开最后一页,一字一顿地念道:“普通民宅、好宅院、勋贵豪宅、商铺、地皮,合计售出九成有余,共得现银......”
说到这里,丘致中抬起头,看着太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七百二十六万四千三百八十六两。”
朱慈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七百余万两。
一百万两的本钱,翻了七倍。
丘致中继续道:“小爷,这还不是全部。”
“手里还剩不到一成的宅院,都是地段最好、品相最佳的。”
“等涨到顶再出手,至少还能卖个三五十万两。”
“到时候,总数能到七百五十万两上下。”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七倍……”
都说搞金融的,钱不是钱,只是个数字。
前世觉得这话太过了,可当自己真正感受到的时候,才发现果真如此。
七百余万,这可都是现银。
历史上李自成破京师后,对明朝官员严刑拷打追赃助饷,总计获银约七千万两,这算是京师十分之一的财富。
实际更多一些,毕竟李自成围京师时,暗地里已经跑了很多人。
而现在这七百万两,在崇祯十六年这个时间段,意味着什么?
名士兵年饷约十八两。
七百万两可足额供养约三十八万精锐大军一整年。
当户粗崇祯调吴三桂部入关勤王,索要百万两军饷,朝廷拿不出。
这笔钱够吴三桂勤王七次。
如今相对正常的米价是一两白银约可买米一石。
七百万两可买七百万石米。
按一人年耗三石米计,可养活二百三十万灾民一整年,足以平息陕西、河南的大规模饥民起义。
这不是七百万两白银,是大明国祚。
丘致中躬身道:“小爷,这还是因为赶时间、卖得急。”
“如果不是为了在南迁消息正式公布之前清掉九成的货,能赚得更多。”
“但小爷说得对,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银子装进口袋里,才是自己的。”
丘致中满脸红光,他很明白这七百万两银子的意义所在。
朱慈烺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大伴,你说,南迁的消息正式公布之后,房价会怎样?”
丘致中想了想,道:“会跌。会暴跌。那些追高买回去的富户,到时候又要哭爹喊娘了。”
朱慈烺笑了笑:“那我们要不要到时候再杀回去?”
丘致中一愣:“小爷的意思是……”
朱慈烺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收了。”
丘致中怔住了。
“小爷?不收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慈烺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大伴,你知道孤为什么能赚这七百万两吗?”
丘致中想了想,道:“因为小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不对。”朱慈烺打断他,“因为孤知道南迁是真的。”
丘致中不知道怎么回了。
朱慈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丘致中:“那些富户为什么抛售?”
“因为他们怕南迁,怕房子砸手里。”
“孤为什么敢收?因为孤知道南迁是真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邃:“这就是孤赚钱的机会。用他们的恐惧,赚他们的银子。”
丘致中愣住了。
他跟着太子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小爷说这样的话。
朱慈烺走回案后,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开刚才看的那一页: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笑了笑:“大伴,这一波,够了。七百万两现银,加上抄没贪腐剩下的几十万两,再加上手里还剩不到一成的宅院。”
“孤手里能动用的银子,将近八百万两。”
他放下书,目光变得锐利:
“这些银子,是用来南迁、养兵、北伐的。”
丘致中深深躬身:“奴婢……明白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乾清宫那边……父皇先前拿来的那五千两,你投进去了吗?”
丘致中连忙道:“投了。奴婢按小爷的吩咐,把万岁爷的五千两也一并投入。”
“现在值多少了?”
丘致中算了一下,道:“五千两,翻了七倍,现在是三万五千余两。”
朱慈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
沉默了很久。
“大伴。”
“奴婢在。”
“把那三万五千两从内库取出来吧。”
丘致中一愣:“小爷,现在取出来?”
“取出来。”朱慈烺吩咐道:“送到乾清宫去。”
丘致中怔住了。
朱慈烺摆了摆手:“去吧”
“是,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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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其实就算崇祯不批,也不会对京师有多少影响吗。
京师的军队一直没有撤出,以兵压政的情况下,文武百官办事都很利索。
但崇祯每天还是会坚持批阅,像是在坚持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万岁爷,是老奴。”
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东宫来人,说是奉太子之命,给万岁爷送东西。”
崇祯声音平淡:“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王承恩领着丘致中走进,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抬着一口不算大的木箱,箱子看着沉甸甸的。
“奴婢丘致中,拜见万岁爷,恭祝万岁爷圣躬安。”
两个小宦官将木箱放下后躬身行礼。
崇祯看了一眼那木箱,淡淡道:“什么东西?”
丘致中恭声道:“回万岁爷,前些日子万岁爷拿给殿下的五千两银子。”
“如今连本带利,共计三万五千两。太子殿下命奴婢如数送来。”
说完,丘致中回头示意两个小宦官打开箱子。
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崇祯微微一顿。
五千两,变成三万五千两?
他知道逆子赚了不少,但没想到,那逆子会赚这么多。
“放下吧。”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丘致中叩首:“是。奴婢告退。”
“等等。”
丘致中停住脚步。
崇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有没有话带给朕?”
丘致中想了想,道:“太子殿下只是让奴婢送钱来。”
“旁的……没有吩咐。”
崇祯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挥了挥手:“退下吧。”
丘致中躬身退出,带着两个小宦官轻轻掩上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崇祯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口木箱上。
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起一锭。
五十两的官锭,入手沉甸甸的。
他放下这一锭,又拿起另一锭。
三万五千两。
崇祯当了十七年皇帝,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
但这三万五千两,却让他觉得格外复杂。
一方面,崇祯觉得那逆子软禁他、夺他的权,是大逆不道。
另一方面,崇祯又不得不承认,那逆子做的事,比他强。
自己守了十六年,把大明守得千疮百孔。
可那逆子监国才两个月......
五千两变成三万五千两。
七倍。
崇祯把银子放回箱中,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南迁。
等到了江南,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江南是东林党的老巢,那些东林党人,现在被那逆子压着,不敢吭声。等到了江南,他们还会忍吗?
刘宗周在山阴,黄道周、李邦华都在朝中。这些人现在反对南迁,到了江南,他们就会反对那逆子。
到时候,他这个正统天子还在,那些忠于他的臣子还在,他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崇祯伸手拿起那锭银子,握在手里,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
三万五千两。
这笔钱,他不能花。要留着,留着到江南之后用。
收买人心,笼络将领,招兵买马……处处都要银子。
那逆子以为自己赢了?
崇祯冷笑了一声。
那逆子太年轻了。
他以为掌握了京营、抄了贪官、赚了银子,就能坐稳江山?
他不知道,这个天下的根基,从来不是银子,不是军队,而是人心。
而人心,在自己这个正统天子这边。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皇帝,那些忠于大明的臣子,就会站在他这边。
那逆子……不过是替自己办事的管家罢了。
等到了江南,等时机成熟,自己随时可以把这份家业收回来。
这些钱,都会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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