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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臣在潼关在,潼关亡臣亡


是夜,西安。

杨廷麟抵达的时候,孙传庭早已经在门口等候迎接。

“廷麟兄。”

孙传庭声音沙哑。

“伯雅兄……”杨廷麟喊了他的字。

寒暄过后,入步正堂。

“伯雅兄,我这次来.....”杨廷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孙传庭却早有预料:“是因为太子殿下决定南迁了吗?”

杨廷麟一怔:“你知道了?”

孙传庭叹息道:“太子监国以来,京营整顿、勋贵抄没、粮草调拨……”

“我在陕西虽然消息闭塞,但不是聋子。”

“早前就有消息说南迁,后面又说不南迁,但得到廷麟兄你要过来的消息,我就猜到了,殿下必然已经决定南迁。”

“若不南迁,又何必再次派你过来。”

杨廷麟略微沉默。

南迁,意味着大明放弃北方江山,也意味着放弃孙传庭。

孙传庭爽朗一笑,道:“说吧,太子殿下有什么交代,是要臣死守?”

杨廷麟微微摇头,从怀中拿出一份密诏。

“伯雅兄请看。”

孙传庭接过密诏,展开,就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

当看到‘全权节制陕西、河南、四川、湖广西北各路兵马’时,孙传庭脸上已然浮现出愕然之色。

再看到‘凡军务事宜,皆可先斩后奏,不待朝廷回复’时,身子都有些发抖。

最后是‘特许处置秦王’,孙传庭猛的看向杨廷麟,不敢置信:“处置秦王?”

杨廷麟神色平静:“殿下说,社稷将倾,还管什么嫡脉不嫡脉。祖宗陵寝都快保不住了,一个藩王算什么。”

“殿下还有交代,若西安实在守不住,可弃守潼关,率主力南撤,保存实力,以图后举。”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宁可丢几个城池,也不愿折损了孙督师。”

孙传庭拿着密诏的手都在哆嗦。

随后把密诏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背对着杨廷麟,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内堂里安静了很久。

“廷麟兄。”

孙传庭终于开口:“你知道陛下以前是怎么对我的吗?”

杨廷麟没有说话。

“崇祯九年,我巡抚陕西,练兵屯田,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家底。陛下疑我拥兵自重,召我回京,把我晾了两年。”

“崇祯十一年,清兵入塞,我率兵勤王,陛下又疑我养寇自重,把我下狱。”

“我在诏狱里关了三年....三年!”

孙传庭伸出三根手指:“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孙传庭了。”

转过身,看着杨廷麟,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可太子殿下……他没见过我,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就给我这么大的权柄。”

“节制四省兵马、先斩后奏、处置藩王……甚至允我弃守潼关。”

“廷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廷麟低声道:“殿下信任你。”

“不。”孙传庭摇头:“不只是信任。”

“这意味着,太子把大明的半壁江山,交到了一个曾经被关在诏狱里的囚徒手上。”

“陛下把我当贼,太子把我当柱石。”

“廷麟,这让我……这让我怎么受得起?”

杨廷麟站起身,走到孙传庭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伯雅,殿下让我带话给你。”

“殿下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让你不必顾忌,放手去干。若有朝臣弹劾,太子自会替你顶着。”

孙传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孙传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太子殿下既然如此信我,我便把这颗脑袋挂在潼关城墙上,替大明守好西大门。”

“但有一件事,你要替我转告殿下。”

杨廷麟道:“你说。”

孙传庭走到舆图前,指着潼关的位置:“告诉殿下,我不会弃守潼关。”

杨廷麟一愣:“伯雅,殿下说了,可以南撤.....”

“我知道。”孙传庭打断他:“但殿下可以这么说,我不能这么做。”

“殿下信任我,把半壁江山托付给我,我就更不能退。”

“潼关一失,闯贼长驱直入,河南、湖广、四川全部暴露在兵锋之下。到时候殿下就算到了江南,面对的也是一个被闯贼围堵的半壁江山。”

“我孙传庭可以死,但潼关不能丢。”

杨廷麟急了:“伯雅,殿下说了,宁可丢几个城池,也不愿折损你——”

“那是殿下的仁慈。”

孙传庭语气坚定:“那是殿下的仁慈。”

“但我是督师!”

转头看向杨廷麟:“廷麟,你不必再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殿下给了我三条路:整军、抄秦王、南撤。”

“整军,我会做。抄秦王,我现在就做。”

“但南撤,我不会做。”

“请转告殿下,臣在潼关在,潼关亡臣亡。”

杨廷麟眼眶泛红:“伯雅,你这是……”

孙传庭摆摆手:“不必说了。”

“你不是说,殿下让我抄秦王吗?走吧,陪我走一趟秦王府。”

“现在?”杨廷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三更天了。

孙传庭点头道:“就是现在,一刻也不等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召集亲兵,五百足以。

孙传庭对秦王府可太熟悉了。

三更的秦王府,大门紧闭。

府门前,孙传庭下令道:“叫门。”

亲兵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里面传来守门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不要命了?”

“督师孙传庭,奉旨拜见秦王。”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守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兵丁,吓得脸都白了。

“孙、孙督师,这、这是……”

孙传庭经常来,守门的也是熟悉了。

“让开。”孙传庭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杨廷麟跟在后面,心里砰砰直跳。

他虽然知道密诏的内容,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腿发软。

抄藩王?

太祖皇帝嫡脉?

这可是大明朝两百年来没人敢做的事。

孙传庭却像是去串门一样,面色如常,脚步沉稳。

走到前殿时,秦王朱存枢才匆匆赶来,披着一件绸袍,头发散乱,显然是从被窝里刚起来的。

“孙传庭!你好大的胆子!”秦王看到满院子的兵丁,又惊又怒,“三更半夜带兵闯入王府,你想造反吗?”

孙传庭站定,从袖中取出密诏,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

秦王一愣,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倨傲:“什么圣旨?拿来我看!”

孙传庭没有递过去,而是展开密诏,朗声宣读。

“……特许孙传庭处置秦王,凡秦王府钱粮财物,悉听调用……”

秦王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你敢!”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是太祖嫡脉!我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你一个臣子,敢动我?”

孙传庭收好密诏,平静地看着秦王。

“王爷,臣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一挥手,身后的亲兵鱼贯而入。

“来人,请秦王回寝殿休息。没有本官命令,不许出府一步。”

“孙传庭!”秦王尖声大叫:“你不得好死!你.....”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秦王,将他拖向内殿。

秦王的骂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重重的殿门之后。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空旷的前殿,下令道:“抄!”

抄没秦王府的活儿一直持续到天亮。

孙传庭坐在秦王府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杨廷麟站在旁边,看着亲兵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抬金银、绸缎、古玩、字画,眼睛都看直了。

“伯雅兄,这……”

“多吧?”孙传庭头也不抬:“两百年攒下来的,全便宜我了。”

合上账册,孙传庭站起身。

“还没统计出来,不过少说也有百多万两,粮食数万石。”

“够两年所需了。”

此时,孙传庭说话时,已然有了足够的底气。

钱粮,太子的支持,让他意气风发。

“李自成不来则矣,若来,要他好看。”

被曾经的流寇打败,孙传庭心里也是有火的。

杨廷麟见此,也放心了。

“我歇息一晚,明日赶回京师,还要去吴三桂那里一趟。”

关于吴三桂的事情,晚间抄家时,杨廷麟也跟孙传庭说了。

孙传庭说道:“告诉殿下,潼关有我,安心南迁。”

“若李自成敢骚扰,臣自会出兵袭击。”

“还有,吴三桂那边,不能光靠封爵和银子。得让吴襄入朝,越快越好。吴襄在朝廷手里,吴三桂就不敢乱动。”

“另外,殿下到了江南,务必尽快整顿水师。北方丢了,还有长江天险。若是连长江都守不住,那就真的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杨廷麟一一记下,重重点头。

孙传庭最后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廷麟,保重。”

杨廷麟眼眶一热:“伯雅,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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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头,吴三桂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心腹亲兵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总兵站在城墙上不动的时候,就是在想事。

想的事越大,站得越久。

过了会,亲兵来报:“总兵,夏先生和马将军到了。”

吴三桂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让他们在衙内等着。”

吴三桂又站了一会儿。

想起上个月祖大舅托人捎来的那封信。

“三桂吾甥:清主待降将甚厚,授我高官,赐我宅邸,礼遇有加。松锦诸将,皆得重用。”

“尔孤守宁远,粮尽援绝,朝廷不顾,何苦自困?速来,保尔富贵。”

吴三桂没有回信。

但也没有把信烧掉。

衙内正堂。

夏国相和马宝已经到了。

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也是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

马宝是吴三桂麾下最能打的将领,跟随多年,从辽东打到宁远。

两人都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吴三桂走了进来。

两人连忙起身,作揖:“总兵。”

“都坐。”吴三桂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取出几份文书。

“你们先看看,把这些消息串起来。”

十多份密报,都是吴三桂安插在京师的探子送来的。

等两人看完后,吴三桂问道:“看出什么了?”

夏国相沉吟片刻,道:“总兵,这些消息……前后矛盾。”

“怎么说?”

“上个月的密报说,太子令内阁筹备南迁,勘察路线、调拨粮草、整顿京营。”

“京城里房价大跌,官员们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朝廷要走了。”

“但这个月的消息……”夏国相拿起最新的一份密报:“太子突然下令修缮京城城墙,加固城防,还在城外增设了多处堡垒。这分明是要死守的架势。”

马宝接话道:“末将也看不懂。先是说要跑,现在又像是在准备打。朝廷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吴三桂对夏国相问道:“有什么想法?”

夏国相迟疑道:“总兵,卑职觉得,这里面有两种可能。”

“说。”

“其一,太子确实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南迁了。朝中那些反对南迁的大臣占了上风,太子顶不住压力,只能作罢。”

吴三桂摇了摇头:“不像。太子监国以来,抄勋贵、整京营、调粮饷,哪件事是顶不住压力的人能办到的?”

夏国相回道:“那就有第二种可能,南迁仍然是定局,眼下的修缮城墙、加固城防,是做给满清看的。”

吴三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总兵您想。”夏国相低声道:“朝廷要是大张旗鼓地说要南迁,消息传到盛京,满清会怎么做?”

“十万铁骑南下,趁朝廷南迁途中发动追击,那时候朝廷进退失据,损失就大了。”

“但朝廷要是摆出一副死守京师的架势,满清就会犹豫。”

“他们会想:明廷这次是认真的吗?攻城要付出多大代价?要不要等一等、看一看?”

马宝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太子修缮城墙,岂不是白白花钱?”

“不是白花。”夏国相摇头:“城墙修好了,就算朝廷撤了,京师也能多守几天。”

“多守一天,就能多拖一天。多拖一天,朝廷南迁的时间就更充裕。”

“更何况.....”夏国相顿了顿:“万一修缮城墙的消息传到盛京,皇太极会怎么想?”

“这个时候打还是不打,本来就是两难。再看到明廷突然硬气起来,就更要犹豫了。”

吴三桂说道:“所以,南迁还是要迁的,只是不能明着迁?”

“正是。”

“至于修缮城墙……”夏国相笑了笑:“不过是给满清演的一出戏罢了。”

吴三桂眉头微皱:“满清那边……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夏国相说道:“重要的是让他们犹豫。犹豫一天,朝廷就多一天的时间。”

马宝忽然开口:“总兵,那咱们怎么办?朝廷要是真南迁了,咱们就是被丢在北方的弃子。”

气氛顿时有些沉默。

吴三桂叹息道:“朝廷南迁,咱们就是弃子。朝廷不南迁,京师也守不住,最后还是弃子。”

“不管朝廷怎么折腾,咱们都得靠自己。”

夏国相和马宝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良久,吴三桂对夏国相道:“你替我写一封奏疏给朝廷,谢恩。”

“就说臣吴三桂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太子殿下厚爱,臣一定死守宁远,不负朝廷。”

“另,要三十万两军饷,五万石粮食。就说宁远孤城,粮尽援绝,若再不拨饷,恐怕军心不稳,宁远不保。”

夏国相点头:“卑职记下了。”

“马宝,”吴三桂又道,“你挑几个可靠的人,扮成商队,往西走一趟。去探探李自成的底。”

“他的人马、粮草、行军路线,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咱们虽然隔着山海,但迟早要跟他打交道。”

马宝抱拳:“末将明白。”

吴三桂说完,停顿了会,面色有些挣扎,但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看到总兵这般样子,两人都肃然许多。

吴三桂先是长叹一声,然后道:“替我写一封信,秘密送往盛京,交给祖大舅。”

“就说……就说外甥想念舅舅,问舅舅安。别的什么都不要写。”

夏国相一怔:“总兵,这封信……”

吴三桂打断他:“这封信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封家书。一封家书,谁也挑不出毛病。”

夏国相低声道:“总兵,这要是传出去……”

吴三桂冷笑一声:“传出去又怎样。”

“朝廷要是知道了,能怎么办?”

“杀我爹?”

“撤我的职?”

“他们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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