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郑芝龙,太子算计我儿子
福建安平,郑府。
郑森回来时,已是下午。
海风从港湾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府门口的值夜家丁远远看见人影,待看清是少爷的面容,连忙躬身让路,有人小跑着进去通报。
郑森没有急着去见父亲,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书房,换下那身沾了风尘的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听到儿子回来了,郑芝龙没有说让儿子过来,而是自己过去。
历史上郑芝龙有七个儿子,不过目前才三个。
而郑森是唯一的嫡长子。
妻子田川松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但次子出生后就过继给田家,随母姓,不算郑氏正式子嗣。
三岁的小儿子是妾室所生的庶出。
在讲究嫡长子继承制的大明,郑森就是郑芝龙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作为海盗出生的郑芝龙,花钱让儿子进了国子监不说,还托了大量关系,人脉,预计超级丰厚的拜师礼,让儿子拜东林党魁钱谦益为师。
如果不是东林党势弱,钱谦益遭党争罢官,修绛云楼、买宋版书、养妻妾,极度缺钱,还真不见得会应下这事。
屋内,听到开门声的郑森回来一看。
连忙躬身:“父亲。”
郑芝龙眉头微皱:“长途奔波,你也累了,坐下说。”
儿子很好,就是太讲究礼节了,跟个迂腐的读书人那样。
“路上走了多久?”
“回父亲,去时走了二十三日,回程快一些,十八日。”
“嗯。”郑芝龙点了点头:“京师那边的路,还走得通?”
郑森知道父亲问的不是路,是局势。
想了想答道:“沿途设了关卡,查得严,但不算乱。山东境内有流民,也有官兵巡逻,没有大股的匪患。过了德州,往北就安稳了。”
郑芝龙问道:“见着太子了?”
“见到了。”
“仔细说说。”
郑森把在自己京师见闻,详细的说了一遍。
郑芝龙听着眉头皱得更厉害。
通过儿子讲述的这些事,哪怕只是冰山一角,通过管中窥豹,也能明白如今京师局势。
跟他想象中的某个党派,甚至是阉党的死灰复燃不同。
这架势,不是那些没了蛋子的软货能干出来的。
可一个十六岁,常年居于深宫的娃娃,哪来的这般手段?
这让他有些不思其解。
郑森还在继续说:“父亲,孩儿在福建,听过许多人说京师如何乱、朝廷如何败。可到了京师见到的,不是那么回事。”
郑芝龙开口道:“你是说,为父骗了你?”
郑森回道:“孩儿不敢。孩儿的意思是……父亲听到的消息,可能也不全是真的。”
郑芝龙微微摇头:“为父说的,你听到的,是真的。”
“你去京师看到的,也是真的。只是不是同一时日的事罢了。”
“是为父小瞧了这监国太子。”
郑森脑海中浮现出太子的样貌,不由附和道:“太子确实厉害。”
郑芝龙话锋一转:“太子给你封了官?”
“是。”
郑森的声音有些激动:“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从四品。”
听到这个官职品级,郑芝龙眉头一挑:“你今年十九,无功名,无战功,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当过一天。太子一开口,就是从四品。”
郑森激动神色稍减,拱手道:“非孩儿之能,全赖父亲之功。”
郑芝龙点点头,儿子明白就好。
随后思索一番问道:“你觉得,太子跟圣上,有何不同?”
郑森沉吟一番,道:“孩儿没见过圣上,不敢妄言。”
“但太子...令孩儿心悦臣服。”
“在孩儿心中,太子便是史书古籍上所形容的明君。”
郑芝龙突然就笑了。
“你就见了太子一面,就认定他是明君了?你比他还大三岁呢。”
郑森很认真的说道:“这话,太子也跟孩儿说过。”
“或许父亲觉得荒唐,那是因为没见过太子,若见了太子真颜,必然会相信孩儿所言。”
郑芝龙不仅觉得荒唐,更觉得荒谬。
那太子有什么本事,能让自己儿子如此对待。
还是说儿子读书读傻了,一脑子都是忠君为国?
郑芝龙看着儿子这倔强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但儿子已经十九岁了,也是在海上见过世面的,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几句话就能说服的。
沉默一会,郑芝龙开口道:“为父在海上二十多年,见过很多风浪。”
“每一次风浪来之前,海面上都是平静的。越是大的风浪,海面越平静。”
“太子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身后有二十万水师,三千战船。”
这是号称,实际大概有三万多精锐水师,两万左右的步卒。
不过加上水手、民壮、家属、贸易护卫、临时征募等,十几万人也是有的。
郑森拱手:“孩儿知道。”
“你知道就好。”
郑芝龙声音肃穆:“这个官,你好好当。太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父亲请讲。”
“你是郑家的人。”
郑芝龙看着儿子叮嘱道:“不管你当了多大的官,不管你替谁办事,你首先是郑家的人。”
郑森微微低头:“孩儿明白。”
“不,你不明白!”
郑森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为父在海上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今天跟了这个,明天跟了那个,最后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咱们郑家的根,在海上。不是在京师,不是在朝廷,不是在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太子给你封官,你接着。太子要你做事,你做。但你要记住,你所有一切的根基,都是因为我们自家的水师,战船。”
郑森眼神中闪过思索之色,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太子不可信?”
“为父没说不可信。”郑芝龙摇了摇头:“为父只是说,谁都不能全信。”
“那父亲信谁?”
郑芝龙看着儿子。
“信你。”
郑森愣住了。
郑芝龙笑了,说道:“为父这辈子,信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骗过。”
“你祖父死得早,为父十几岁就出去闯。在倭国跟着李旦,后来跟着颜思齐,再后来招安,替朝廷剿海盗。一路走过来,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你不一样。”
郑芝龙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是为父的儿子。为父不信你,还能信谁?”
郑森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一路辛苦,早些歇息。明日去见见你二叔、四叔,他们也想听听京师的事。”
郑芝龙说完,就起身离开。
郑森送到门口,躬身行礼:“父亲慢走。”
离开后,郑芝龙直接去了正堂,对值守的家丁吩咐道:“去请二爷、四爷,还有施天福、洪旭来。”
值守的家丁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郑芝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有些话,不能在郑森面前说。
那孩子什么都好。
忠义、果敢、有胆识、知进退。
可恰恰是这些好,让郑芝龙有些话说不出口。
郑森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忠君报国。
可以在太子面前慷慨陈词,可以为了一句知遇之恩肝脑涂地。
可自己不行。
郑芝龙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郁。
郑森有热血,可以为一句君恩抛头颅。
他不行。
他是一大家人的主心骨,是数万水师的衣食父母,是整个东南海商的天。
太子越是赏识郑森,越是示好拉拢,他心中便越是警惕。
那少年太子能在深宫之中稳住朝局、肃清朝堂,手段之凌厉,远超寻常帝王。
如此太子,一旦掌控大势,将来要开刀的,便是他们这般拥兵自重、割据地方军阀。
郑鸿逵、郑芝豹、施天福、洪旭依次入内,齐齐躬身:
“大哥。”
“总兵。”
郑芝龙抬手,示意众人落座:“森儿从京师回来了。”
众人神色一凛。
郑鸿逵最先开口:“森哥儿怎样?路上还好?”
郑芝龙说:“还行,都很顺利。”
“太子呢?”郑芝豹迫不及待地问:“见着了没有?”
都是自家人或心腹兄弟,郑芝龙也没藏着,把郑森先前所言,转述了一遍。
说完,几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十六岁的太子,真这般厉害?”
“森哥儿不是被骗了吧。”
“这圣上确实不怎样,被自己儿子给夺了权,十几年皇帝白当了。”
“这太子据说还是圣上当皇帝第二年才出生的。”
众人一番议论,都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在此前,大家的认知,都觉得如今监国,软禁君父的太子,大概是个傀儡,或者说被人操控。
其中认为是阉党,或者说新阉党的可能性最大。
谣言也是这么传的,如今不少读书人都在大骂皇宫里的宦官不是东西,敢教太子软禁君父。
这次郑森一趟京师之行,倒是打破了谣言。
只是没人教唆,所以软禁君父就是太子自个的想法?
这事倒没人特意去想,反而是觉得太子很有手段。
聊了一阵后,郑芝豹说道:“这太子倒是大气,直接就给森哥儿一个从四品的官,看样子以后顶能挑起大梁,继承家业。”
话语见的语气难掩高兴。
郑森是嫡长子、能力强、被太子器重、能稳接家业、能保郑家不内乱、保富贵无忧。
郑芝龙淡淡道:“官是好官,从四品,监军佥事,名头够亮。可你们想过没有,太子为什么一见面就给这么大的好处?”
施天福沉吟道:“无非是看重咱们在福建的水师,想拉拢总兵,稳住东南半壁。”
“不止。”郑芝龙摇头:“他拉拢的不是我,是森儿。”
洪旭眉头一皱:“总兵是说……太子想绕开总兵,直接拉拢少东家?”
“不然呢?”
郑芝龙声音沉了几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无功无名,一出手就是从四品。这是抬他,也是埋他。”
郑鸿逵立刻明白了:“大哥是担心,将来森哥儿夹在朝廷和郑家之间,难做?”
“难做是小事。”
郑芝龙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我怕的是,这孩子一腔忠义,真把太子当明君,把朝廷当依靠,到最后把这家底,都填进大明的窟窿里。”
郑森太了解自己这儿子了。
在倭国就读圣贤书,崇拜的都是历史名人,脑子里全是忠君爱国。
如今被太子一赏识,就心悦诚服,视之为明君。
不难猜测,一旦太子有需要,不管是兵,船,粮饷,甚至是北上勤王,儿子都会毫不迟疑。
对儿子来说,那是忠义,可在郑芝龙看来,这是败家。
大明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这一点郑芝龙比谁都清楚。
虽在海上,但陆上的消息,郑芝龙可是清楚得很。
北方连年大旱流民四起,李自成、张献忠越剿越大。
辽东清军压境,军费无底洞,朝廷财政早已崩溃,全靠搜刮和借。
郑芝龙常年做生意、看天下大势,心里门儿清。
太子才十六岁,手段凌厉,稳朝局、肃清宫闱。
这种君主,绝不会容忍地方割据。
现在对儿子好、给官、示恩。
就是安抚郑家,拉拢水师,慢慢把这郑家,变成朝廷武力。
等朝廷缓过来,首先要收拾的,就是拥兵数万、称霸海上的郑氏。
郑芝龙在海上混了二十多年,见得太多。
谁忠于朝廷,朝廷就往死里用谁用完了,再以拥兵自重杀掉。
袁崇焕、毛文龙、孙元化……全是前车之鉴。
郑芝龙太懂了,对军阀来说,忠义是死路。
只有实力,才是活路。
郑芝龙不怕太子,怕儿子。
太子再厉害,只要郑家兵强船多,就不敢动。
可如果郑森心向朝廷,主动把兵权交出去。
那郑家就成了待宰羔羊,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最担忧的是,将来自己老了,拦不住儿子。
儿子为了做忠臣,把郑家几代人的基业,全部献祭给朝廷,给那位十六岁,比儿子还小三岁的太子。
郑芝龙不喜欢当今太子。
因为他也是个父亲,家里没有皇位继承,可也是偌大家业。
所以郑芝龙不能共鸣太子,但能跟圣上共鸣。
太子能软禁君父,如果将来自己拦着儿子,儿子会不会学太子,把自己也给软禁了?
想到这里,郑芝龙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堂内很安静,都是郑森的长辈,当然了解少东家的性子。
郑芝龙说的这种可能,不是没有,而是很大。
良久,郑鸿逵忽然开口:“大哥,太子要南迁的事,你怎么看?”
眼下也只能是转移话题了。
郑芝龙回过神来,暂且把心中的烦忧放在一边,毕竟明年才四十岁呢,正是壮年。
呃,圣上好像比他还小几岁。
算了,先不管了。
郑芝龙沉吟一会,才开口道:“太子先是说要南迁,后来又不迁了,但到底迁不迁,也没个准信。”
“你们觉得,他到底是想迁还是不想迁?”
施天福想了想,道:“卑职觉得,他是想迁的。只是现在迁不了。”
“为什么迁不了?”
“百官反对。那些官老爷在北方有田产、有宅邸、有祖坟,说迁就迁,他们的家业怎么办?太子虽然手段厉害,但总不能把百官全杀了吧?”
郑芝龙点了点头,又看向洪旭。
洪旭沉吟道:“卑职倒是觉得,太子不一定真的想迁。或者说,他‘想不想迁’这件事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
郑芝龙问道:“怎么说?”
“太子放风说要南迁,朝堂上必然有人反对。谁反对最激烈?那些家在北方、舍不得家业的勋贵大臣。”
“这一闹,谁是忠、谁是奸、谁是为国、谁是为私,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洪旭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太子说要南迁,北方人心必然浮动。李自成、张献忠那些人,也会觉得朝廷要跑,士气大涨。”
“可太子又不迁了,这一收一放之间,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计,卑职看不透。”
郑芝龙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个太子让人看不透,看不透,才是最麻烦的。”
郑鸿逵忽然说:“大哥,不管太子迁不迁,有一件事,咱们得想清楚。”
“什么事?”
“如果朝廷真的南迁,南京就是新的京师。福建离南京,可比离北京近多了。”
郑芝龙的目光微微一凝。
南京是江南重心,离福建近,朝廷更容易直接控制福建。
太子如果在南京,对郑家的威胁、调动、控制,比在京师强太多。
近,就意味着...朝廷想收拾郑家,出兵、派官、施压都快得多。
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稳,近水楼台,郑家想割据自保就难了。
更别说,还有儿子这么个忠君的。
郑鸿逵补充道:“朝廷搬到南京,对福建的掌控,会比现在强十倍。”
“到时候,太子要是想动咱们,都不用派大军,一纸诏书就能让福建换人。”
厅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郑芝豹忍不住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反了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冷笑一声,“反什么?咱们反谁?大明朝还在,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咱们有什么理由反?”
郑芝豹不由道:“那怎么办....”
郑芝龙道:“不怎么办,不反,但太子要有什么令旨,也不全听。”
“太子要南迁,就让他迁。要对咱们好,咱们就接着。要是想动咱们……”
郑芝龙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施天福忽然开口:“总兵,还有一件事,卑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北边……”施天福声音很低。
“万一太子撑不住,李自成或者满清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郑鸿逵皱眉道:“天福,这话现在说太早了。”
“不早。”郑芝龙忽然开口,打断了弟弟的话,“他说的,是实话。”
郑芝龙起身,背着手在厅中走了两步。
“太子能不能撑住,我不知道。李自成能不能打进北京,我也不知道。满清会不会入关,我还是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说到这里,郑芝龙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不管谁坐了天下,都要靠海吃饭。”
“漕运要海船,贸易要海船,打仗要海船。”
“而整个大明.....不,整个天下,最大的船队在咱们手里!”
“所以不管谁赢,都要用咱们。只要咱们手里有船、有人、有海,就没人能动得了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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