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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不能让小太子走得安稳


崇祯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襄京。

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府。

帅府正堂,李自成高坐帅位,面色阴沉。

五日之前,他下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大张旗鼓摆出西进之势。然而今天下午,细作从河南、陕西、山西三省快马送回的情报,让他不得不再次召集众人商议。

左辅牛金星、权将军刘宗敏、军师宋献策、制将军李岩、礼政府侍郎杨永裕、吏政府从事顾君恩——原班人马,一个不少。

李自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日收到的消息,明廷那个小太子,已经正式下诏,北方各省免赋税三年。”

“不是免正税,是免所有赋税。正税、杂派、辽饷、剿饷、练饷,所有加派,一切免尽。之前欠的,一概蠲免。”

“已经发了邸报,顺天府、山东、山西、河南部分州县已经接到告示。”

帐中一片低哗。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免正税是一回事,免所有赋税,那是另一回事。

李自成继续道:“还有,陕西传来,孙传庭在西安,把秦王府抄了。秦王朱存枢全家被软禁,王府金银、粮食、田产,全部充作军饷。孙传庭奉了那小太子的密诏,现在已经明令节制陕西全境。”

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但李自成的话还没说完:“京师传报,明廷南迁之事虽无定论,然已然大规模征调船只,俨然已在准备南迁事宜。”

顾君恩眉头紧锁:“半年前,崇祯皇帝也说南迁,后来不了了之。这次……”

李自成打断道:“这次不同,上次是崇祯自己提,满朝反对。这次是小太子一手操办,他连他爹都敢软禁,朝里谁敢拦?”

“而且,唐王已被赦免,抵达江南,节制江南兵马。”

帐中沉默。

良久,牛金星试探着开口:“大王,这三件事……臣以为,对我们是好是坏,需得仔细分辨。”

李自成冷哼一声:“所以才叫你们来分辨。”

他目光落在宋献策身上。

“军师,你先说。这三件事,背后什么意思?”

按理说,宋献策一般都是最后问询,但这次,李自成等不及了。

宋献策也明白李自成的心情,没有迟疑,讲述道:“诸位,明廷免尽赋税,不是免正税,是免一切赋税。”

“这意味着,那小太子把北方所有税收,包括辽饷、剿饷、练饷,全部一刀砍了。以前朝廷每年从北方收上来多少?至少五六百万两。”

“现在,全不要了。”

牛金星忍不住说:“那他拿什么养官养兵?西北的边军、驿站、衙门,都喝西北风去?”

宋献策看着他,缓缓摇头:“牛左辅没想明白。他不是不养,而是不打算养北方的官和兵了。那些人,他不要了。”

帐中又是一阵低哗。

宋献策继续道:“这小太子下的是一盘大棋。他把北方所有的财政收入全部放弃,等于把北方这个烂摊子一刀切断。北方各省从此自收自支,朝廷不管了。”

“他免了所有赋税,老百姓念他的好。可地方官怎么办?没俸禄了。边军怎么办?没军饷了。驿站怎么办?没经费了。这些人为了活命,只能自己想办法。”

“要么投我们,要么地方自筹。”

“投我们正好,我们把北方士绅、官吏、边军收编过来。地方自筹那就逼着地方官跟士绅翻脸,抢他们的钱粮。不管哪条路,最后都是北方大乱。”

李自成目光一凛:“你是说,明小太子在故意乱北方?”

宋献策深吸一口气:“大王,臣不敢说他是故意的。但结果就是这样。”

“一个被砍掉所有财政来源的北方,比一个还有税收的北方,更容易乱。”

“而北方越乱,朝廷南迁就越没人拦。那些地方官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朝廷往哪跑?”

李岩忽然开口:“军师,臣有一个疑问。”

“制将军请讲。”

“如果北方大乱,对我大顺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献策看着李岩道:“制将军问到了点子上。北方大乱,短期是好事,明廷统治瓦解,我们接收起来更容易。”

“但长期....如果北方彻底沦为混乱之地,我们接手后重建的成本就极高。”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北方彻底崩溃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建立大顺的统治秩序。乱而不溃,是我们最想要的状态。溃了,反而麻烦。”

李自成敲了敲桌子:“说下去。”

宋献策道:“这免赋诏令还有一个作用,把小太子自己和北方彻底切割。”

“他拍拍屁股走了,北方以后怎么样,跟他没关系。可他留下的这句免尽赋税,会成为我们最大的绊脚石。”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收。”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宋献策。

“大王想想。如果我们占了北方,重新收税,百姓会怎么说?‘闯王来了,反而要交粮了’。以前我们有的‘闯王来了不纳粮’这块招牌,就砸了。”

牛金星急了:“那我们怎么办?几十万大军总不能喝西北风!”

宋献策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牛左辅别急。”

随后转向李自成:“大王,我们可以在免赋的基础上,加一个前提,‘免明赋,纳顺粮’。”

“意思是,明朝的税,一律不认。但大顺新朝要养兵保境安民,需要按新法纳粮。”

李自成眉头微皱:“新法怎么定?”

宋献策想了想,道:“最简单的方法,按亩征粮,一亩一斗。不收白银,只收粮食。”

“不收杂派,不加耗。这样老百姓觉得比明朝轻多了,士绅也说不出什么。而且我们收的是粮食,不是银子,大军吃饭的问题解决了。”

李自成沉吟片刻,看向顾君恩:“顾先生怎么看?”

顾君恩沉思良久,道:“军师之法,看似周全,但有一个问题,士绅的土地,怎么算?”

“北方地主豪强,哪个不是几百上千亩地?”

“如果按亩征粮,一亩一斗,一个千亩地主就要交一百石粮食。”

“他们会乐意吗?他们会想,以前在明朝手下,还能用各种办法逃税。现在闯王来了,一分都不能少。他们会甘心?”

宋献策没有反驳,毕竟他自己只是个半吊子,说这么多,已经很累了。

李岩试探道:“可否……不收士绅?”

顾君恩摇头:“制将军,如果不收士绅,那就等于逼百姓把地卖给士绅逃税。最后,百姓的粮食全没了,土地全归士绅,我们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李自成脸色一沉:“那你说怎么办?”

顾君恩沉默了片刻,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低头垂目,显然不打算接他的茬。

无奈下,只好道:“臣以为,此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先拿下关中,站稳脚跟。”

“至于税制...拿下关中之后,召集陕西士绅商议,边走边看。现在定死了,反而被动。”

李自成点了点头,知道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有个办法。

随后道:“孙传庭抄秦王,诸位如何看?”

刘宗敏第一个开口,语气粗豪:“大王,那秦王被抄了,对我们是好事啊!秦王在陕西两百年的根基,爵府、田庄、门客、私兵,朝廷这一抄,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会不会来投咱们?”

牛金星附和:“权将军说得有理。臣以为,这正是离间陕西豪强的大好时机。可派人潜入关中,密会秦王的旧部亲信,许诺只要献关投降,秦王家产,分文不取,尽归诸君。”

李自成没说话,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第一次感觉有些口干。

无奈下也只能绞尽脑汁道:“牛左辅和权将军说得都对。但臣以为,此事利弊皆有。”

“抄秦王,确实得罪了陕西半边天的豪强。那些人跟秦王联姻、结拜、做生意,利益盘根错节。孙传庭这一刀下去,等于捅了马蜂窝。这些人对孙传庭和朝廷心有怨恨,可以争取。”

“然....”

“明小太子给孙传庭的密诏,是节制陕西全境。”

“如今整个陕西,皆在孙传庭管辖之下,几乎等同于一个小朝廷。”

“以前孙传庭要粮没粮、要兵没兵,现在抄了秦王,银钱足够十万大军吃一年。”

“以前他缺粮,士兵可能跑。现在他有粮了,士兵凭什么跑?”

李自成眉头皱得更深。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孙传庭不缺粮了。

当初柿园之役能打赢,不是因为大顺军有多强,而是因为孙传庭断粮了,士兵逃亡,不得不退。

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

作为经常抄藩王的李自成,当然明白抄家秦王是多大一块肥肉。

想到这里,李自成就有些气愤。

明小太子实在卑鄙。

那是你们老朱家的藩王,你怎么能抄呢,不应该是留给我来抄吗。

你都抄了,我还抄什么。

简直无耻...怎么能抄自家的东西。

杨永裕忽然开口:“军师,臣有一问,孙传庭抄秦王,奉的是密诏。这密诏……会不会是假的?”

帐中一静。

李自成眼睛一亮。

要是假的,那就真是太好了。

宋献策摇头:“秦王是真被抄了,孙传庭是真节制陕西了。不管是真诏还是假诏,事实已经造成。现在的问题是,孙传庭拿到钱粮之后,会怎么做?”

李自成看向刘宗敏:“权将军,你打了一辈子仗,你说。孙传庭会不会主动出关?”

刘宗敏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

想了半天,才道:“大王,说实话,臣不知道。以前的孙传庭,臣不怕。朝廷在背后捅他刀子,他有本事也施展不开。”

“现在的孙传庭,朝廷不捅他了,给他送钱送粮,让他放手干。这样的孙传庭,臣没见过。”

也许觉得这些话有些伤士气,刘宗敏转而道:“但是,孙传庭再能,也就是一个人。”

“手下的大将贺人良、郑嘉栋、高杰,哪个不是各怀心思?他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只要压力足够大,里面迟早出事。”

李岩补充道:“权将军所言极是。臣以为,对孙传庭,不宜强攻,而宜长期围困,同时离间其部下。只要潼关迟迟不解围,内部必然生变。”

宋献策点头:“制将军之言,与臣不谋而合。明廷南迁的消息一日不确定,孙传庭就一日有后顾之忧。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李自成道:“那就想办法,派人去陕西策反。”

“不过,关于朝廷南迁这回事,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

“那小太子如果真有本事抄家、免赋、练兵——他为什么不自己坐镇北京,跟咱们打这一仗?”

“他手里有十万京营,虽然都是新兵,但守城足够。他有孙传庭守潼关,有左良玉在武昌,有四镇在江淮。他要是咬牙硬扛,咱们至少两三年拿不下北方。”

“可他偏偏要跑。”

李自成说话间,目光投向宋献策。

“军师,你上次说,他南迁是因为怕。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像。一个连自己亲爹都敢软禁的人,他会怕?”

宋献策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

“大王,臣这些天,也在想这个事情。”

“那小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南迁对他来说,明明是下下策,放弃祖宗陵寝、抛弃北方百姓、自断一臂。他为什么偏要这么做?”

“后来,臣想通了。”

李自成连忙道:“还请军师教我。”

宋献策悠然道:“因为他在止损。”

“什么?”牛金星没听懂。

宋献策解释道:“诸位想想,现在的明朝,盘子有多大?关外满清,关内我大顺,西南张献忠,山东、河南到处是土寇。北方被打了十几年,地荒了,人少了,税也收不上来了。这个烂摊子,谁接谁死。”

“那小太子接过来了,一看救不了。”

“所以他决定,把北方扔掉,抱住南方。”

“北方虽然大,但负债累累,南方虽然小,但每年有数百万两银子的税赋,有长江天险,有水军。”

“他把北方免尽赋税,不是真的恩惠,而是告诉北方百姓和官吏,你们自生自灭,我不收你们的钱,但也不要指望我出兵救你们。”

“他把孙传庭扔在潼关,不是让他反攻,而是让他死守,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练兵十万,不是用来北伐的,而是用来护送他南迁,稳定江南的。”

“他想干什么?他想在南京另立一个干净的新明朝。没有欠税,没有流寇,没有满清。一个干干净净、只有江南富庶之地的新朝廷。”

宋献策说完,帐中久久无声。

李自成脸色铁青。

他听懂了。

明小太子不是怕他,而是要把烂摊子丢给他。

刘宗敏狠狠骂道:“他娘的,这小子比崇祯阴狠多了,果然不愧是把自己亲爹都给软禁的人。”

“崇祯是守着烂摊子不肯走,他是说扔就扔。扔完了还能重新开始。”

李岩低声说:“臣斗胆说一句,小太子太狠了,比崇祯可怕十倍。”

李自成没有反驳。

心狠手辣的小太子,让他感觉很头疼。

原本大好的局势,怎么一说下来,顿时感觉到处是坑。

“我们需要大明南迁,但不能让小太子这么安安稳稳的南迁。”

“他要逃,我们就追。他要扔掉北方,我们就全盘接收。”

“传令,全军加速西进,十日之内,前锋抵达潼关。”

“派细作在京城、山西、山东散布谣言:李自成不日将亲率五十万大军东出太行,直取京师。让京师那些人,让小太子,一天都睡不安稳。”

“小太子要走,可以,但不能走得舒服。”

“是,大王。”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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