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太子给郑家的百年大计
夜幕降临。
海上的月亮格外明亮一些。
朱慈烺的太子御用海船,比之崇祯,自然是不逞多让。
晚膳过后,朱慈烺站在船头,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旁边郑森低声道:“殿下,夜风寒凉,还请保重龙体”
朱慈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福建海面,也常有这般大风么?”
郑森道:“回殿下,福建沿海不少地方海风更甚。尤其七八月台风时节,浪涌如山,行船于汪洋之上,便如一叶浮萍。”
“你经历过?”
“臣自幼便在海上漂泊。家父常言,以海为生,第一件事,便是识风辨浪。”
朱慈烺微微颔首,悠然倚在船舷边,神态松弛随意,全然不似身居东宫的储君。
扫了一眼四周层层拱卫的郑家水师战船,比起陆地,反倒在海上更有安稳感。
眼下郑家船队倾巢护驾,整个东亚海域,再无任何势力能与之抗衡。
南迁海路,已然稳如磐石,一路可保无虞。
“郑森。”
听到太子突然喊自己名字,郑森恭敬道:“臣在。”
朱慈烺仔细看了看郑森,道:“孤有几分关于海贸的疑惑,想问问你,可否为孤解惑??”
郑森神色一肃:“殿下尽管垂询,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慈烺淡淡一笑:“不过随口闲谈罢了,若是有哪句令你为难,不必勉强作答,孤绝不怪罪。”
“此番得见郑家海上实力,巨舰列阵,火炮森严,倒叫孤想起当年成祖命郑和下西洋的盛景。”
“说来也巧,当年郑和亦是蒙成祖赐郑姓。转眼两百余年沧海桑田,如今雄霸海上的,依旧是郑氏。”
郑和跟郑芝龙之间,不存在血脉关系。
郑和原姓马,云南昆明回族,先祖是元朝中亚政治家赛典赤・赡思丁。
郑是明成祖朱棣因战功赐姓,郑和是宦官,无亲生后代,仅过继养子延续香火。
郑芝龙的郑是家族本姓。
郑森闻言莞尔拱手道:“海外诸番夷不明根底,只知当年郑公七下西洋的伟业,时常误以为我闽南郑氏便是郑公后人。臣年少时便听过不少这般趣谈,起先家父还会向番夷分说,后来索性也懒得多做解释了。”
朱慈烺笑道:“也难怪诸番夷会误会。郑和当年七下西洋,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如今郑家又凭水师镇住东亚海域,同姓郑氏,皆是海上脊梁,倒也不算全错。”
郑森连忙躬身,神色愈发恭敬:“殿下谬赞了。郑公当年是奉天子之命,宣教化、通远邦,乃是千古壮举。”
“我郑家不过是仰仗大明恩荫,在海上讨一口饭吃,守一方海域安宁,怎敢与郑公相提并论?”
郑森深知太子南迁,寄望于郑家水师,此刻半句不敢僭越,既点出郑家对大明的依附,又暗表忠心。
郑家的海上力量,从来都是大明的屏障。
朱慈烺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不必过谦。孤见惯了文臣推诿、武将畏缩,反观你们郑家,能凭一己之力,聚巨舰、练水师,镇住那些窥伺我大明海域的番夷,这份本事,便是朝中诸臣也不及。”
说到这里,朱慈烺微微一顿,转而道:“能通南洋、抵西洋,往来皆是奇珍异宝,可有此事?”
郑森心中一凛,已知太子用意,连忙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臣家父早年便往来于南洋、日本之间,与吕宋、暹罗、荷兰诸番皆有贸易往来。只是近年来北方战乱,海禁时松时紧,贸易才略受影响。”
朱慈烺顺着问道:“郑家每年从海上,应该能赚不少银子吧。”
如果是郑芝龙,肯定是顾左言他,但郑森不同。
略微一顿,郑森便道:“回殿下,具体数目,臣暂且不知,但臣自幼在账房进出,大概的数目是知道的。郑家每年海贸获利,约在三百余万两上下。”
朱慈烺不动声色,道:“就这些吗?”
郑森有些迟疑,但还是道:“殿下明鉴,郑家最大的钱财来源,是令旗收入。”
朱慈烺没有紧逼,问道:“方便说说吗?”
这次郑森没有迟疑,道:“自无不可,自从家父掌控东南海域后,便规定商船必须购买郑氏令旗才能安全通行。不挂旗的船只,在郑家控制的海域内.....有很高的机率会被抢。”
“每船每年3000两白银。按船只大小不同,货物不同,最高可达两千两黄金。”
“凭借令旗,郑家每年岁入约莫千万两左右。”
郑芝龙要是知道,自己的嫡长子,未来郑家的继承人,这么简单就把郑家的老底给露出来,非得亲手把这个儿子打死不成。
一千多万两白银,这不是朝廷岁入能够比拟的。
本质上,这是郑芝龙利用武力垄断建立的海上税收体系。
朝廷禁海收不到税,郑芝龙在海上替朝廷收税,全进了自家腰包。
郑森小心抬头看了眼太子一眼,发现太子神色平静,对此毫不意外。
心中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隐瞒,太子必然早就知道了郑家收入。
朱慈烺简单说了句:“那还真是不少,你们走海贸,一般是怎么走的?”
令旗收入都说出来了,海贸路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郑森详细讲述道:“主要有三条航线。”
“第一条,倭国航线,生丝、丝绸、瓷器换日本白银。这是最稳的,日本不产丝,全靠大明输入。”
“其二,南洋线。漳州、泉州出发,到吕宋、交趾、暹罗、爪哇,运去瓷器、布匹、铁器,运回香料、苏木、象牙、珍珠。这条线利润最高,但风险也大,荷兰人、西班牙人都在抢。”
“其三,台湾线。那边种甘蔗、烧糖、鹿皮,还做转口贸易。”
朱慈烺听完问道:“你们郑家到底有多少船?”
郑森也不是非常清楚,说的有些模糊:“三四千艘是有的,家父为表诚意,为朝廷南迁,把所有没出货停泊的船,都叫来了。”
“大鸟船有几十艘,其余的是鸟船、哨船、快船。”
“海上其他挂郑家旗号的商船,船主未必是郑家的人,只是交份子钱,受郑家庇护。”
朱慈烺问道:“份子钱就是令旗钱?”
郑森回道:“是。”
朱慈烺仔细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父亲能把郑家发展这么大,靠的是什么?”
郑森认真思索一阵,回道:“臣以为靠的是家父经营....”
“但若往深了说,臣以为,靠的是朝廷禁海。”
大明禁海这个政策,最早在太祖朱元璋,后来隆庆帝确实开海了,但崇祯年间海禁政策仍在反复,并未真正废除。
即便是隆庆开海,允许民间私人出海贸易,也是有很多限制。
首先是开放范围有限,仅开放福建漳州月港一处作为对外贸易港口,并非全面开海。
航线受限,只准商人前往东西二洋,严禁前往倭国。
还有就是配额限制,出海还有船引,前期数量极少,最初仅八十八张,后来也只增加到百余张。
隆庆开海是有限度、受管控的开放,而非后世意义上的自由贸易。
到崇祯年间,海禁政策已经经历了多次反复。仅天启、崇祯两朝,就出现了四次变动。
天启年初开海,四年禁海,天五年再次开海。
崇祯元年再次禁海,崇祯六年复开。
当然,朝廷禁令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在禁海时期,民间下海通番也从未断绝。
海商的船挂的是倭国旗、荷兰旗,就是不挂大明旗。
郑芝龙能在禁海时期崛起,正是因为这个漏洞。
朝廷禁海,郑家垄断海域,收取保护费。
朱慈烺听到郑森说,郑家是因为朝廷禁海崛起,笑道:“这话怎么说?”
看到太子微笑,郑森心里就没什么担忧了。
索性放开来讲:“殿下恕臣直言,朝廷禁海,片板不许下海。可福建沿海的百姓要吃饭,海商要做买卖,怎么办?”
“只能走私。走私就要人保护,就要有人出来维持海上的秩序。郑家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朱慈烺心道,历史可能会有些扭曲,但能青史留名的英雄,必然是真英雄。
略微沉吟,朱慈烺道:“如果朝廷开海呢?”
开海是肯定要开的,江南赋税确实不少,可现在这个时代,已然是大航海时代,海关的收入,将会是未来大明朝廷国库的主要来源之一。
这么问郑森,也是一种试探。
郑家靠禁海令崛起,现在朱慈烺说开海,等于是动郑家的根基。
郑森微微一愣,而后问道:“不知殿下说的开海,是到何种程度。”
朱慈烺回道:“朝廷开海,设海关,收关税,允许百姓合法出海做买卖。你们郑家的令旗,还有人买吗?”
这个话,更加直接了。
郑森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才开口道:“殿下,臣说实话。如果朝廷真的开海,海上有了朝廷的秩序,郑家的令旗……确实会没人买。”
朱慈烺继续问道:“那你希望是开海,还是不开海?”
这种问题,无疑是在问站队的情况了。
你是支持自己的父亲,还是支持大明,支持孤。
郑森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
月光下,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太子,眼神平静,让人看不透深浅。
“臣....”
郑家咬牙道:“臣自幼读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民为贵,什么叫天下百姓。臣在福建看到的是,种田一年的百姓吃不饱饭,出海半年的百姓回来能盖房娶妻。朝廷说海贸是走私,可百姓靠走私活着。”
“殿下问臣希望不希望开海。臣是郑家的儿子,臣不该希望开海。”
“但臣也是大明的臣子,臣...希望开海。”
说完这句话,郑森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
朱慈烺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这个话,跟你父亲说过吗?”
郑森苦笑了一下:“臣不敢。”
朱慈烺笑了。
这就是郑森啊。
那个自始至终,一生都在为大明为之奋斗的国姓爷。
“郑森,你方才说的,孤都记下了。”
“孤今日也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郑森连忙拱手:“臣不敢。”
朱慈烺摆了摆手:“让你听,你便听着。”
“这里没有旁人,没有什么殿下臣子,只有两个站在船头吹风的年轻人。”
郑森张了张嘴,终是垂首道:“是。”
朱慈烺说道:“孤方才问你开海之事,如今便是告诉,大明一定会开海。”
“朝廷禁海两百年,禁住了什么?禁住了倭寇?禁住了荷兰人?禁住了你们郑家?”
“什么都没禁住。倒是把沿海百姓的生计禁没了,把朝廷的海上赋税禁没了,把大明的海权禁没了。”
“你方才说,令旗收入每年千万两。这千万两白银,在海上漂着,绕过大明的海关,一毫不差地进了你们郑家的腰包。”
“孤问你,这银子,该不该进大明的国库?”
郑森心头一震,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问题都更直接,更锋利。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该。”
朱慈烺点了点头:“好。”
“朝廷开海,设海关,收关税。所有商船,无论大船小船,无论去倭国还是下南洋,一律依法纳税。商船有了朝廷的保护,不必再买郑家的令旗,不必再担心被抢被劫。海上的秩序,由大明的律法来定,不由任何一家一族来定。”
朱慈烺声音很平淡,郑森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理智告诉他,太子说的对。
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一腔报国心,何尝不知郑家在海上的垄断,本质上就是用武力取代朝廷,行的是僭越之事?
可感情上,那是他父亲一手打下的基业,是郑家两代人的心血。
良久,郑森低声道:“殿下说的,臣都明白。只是……家父那边……”
朱慈烺打断道:“孤还没说完。”
“你方才说,如果朝廷开海,郑家的令旗就没人买了。这话对,也不对。”
郑森拱手:“请殿下明示。”
朱慈烺道:“令旗不买了,但船还在,人还在,海还在。”
“你们郑家靠垄断令旗赚的钱,确实会少。但郑家的船队、水师、海图、航线、经验、人才这些东西,才是你们郑家真正的根基,而非令旗。”
郑森若有所思。
朱慈烺继续问道:“孤问你,郑和当年下西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令旗吗?”
“不,靠的是朝廷的水师,是大明的国威。”
“郑和率两万七千人,乘巨船六十二艘,七下西洋,抵三十余国。扬大明国威于海外,通商贸、宣教化、定海疆。”
“他没有令旗收入,但他做的事情,比任何令旗都值钱。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海外的石碑上,被写在番夷的史书里,两百多年过去,还有人记得。”
“你父亲把郑家做到这么大,靠的是禁海。可禁海能禁一辈子吗?令旗能卖一辈子吗?”
“今日大明也好,哪怕是大明亡国,一个新的国家,也不会允许郑家的存在。”
“孤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是郑家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是郑森。你方才敢当着孤的面说希望开海,孤便也敢当着你的面说大明的打算。”
“开海之后,郑家的令旗没有了,但郑家的船队,可以为大明所用。南洋的航道,需要人维护;倭国的贸易,需要人经略;台湾、吕宋、爪哇,那些番夷环伺的地方,需要大明的水师驻守。”
“这些事情,你们郑家做得了,孤也信得过。”
“要真说起来,开海之后的郑家,会比现在更值钱。”
“一个家族,钱财太多,是祸不是福。你们郑家每年进项千万两,比朝廷的岁入少不了多少。孤问你,这笔钱,你们郑家花得完吗?”
郑森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朱慈烺还在继续:“花不完。那多出来的钱用来做什么?养兵?”
“养兵多了,想做什么?朝廷能放心吗?你父亲能睡得安稳吗?”
“你父亲不想造反,若要造反,也不会接受招安了。”
“对一个不想造反的家族来说,钱太多了,就是催命符。只有把船队绑上大明的战车,拿银子换功劳,拿功劳换名声,拿名声换长久,这才是长久之计,百年之计。”
朱慈烺略微侧头,看向辽阔的海上明月。
缓缓道:“未来的海上,不会少了你们郑家的传说。”
“郑和当年七下西洋,如今的郑家,未必不能再续这个壮举,甚至走得更远。”
“令旗能卖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可郑家的名字,可以像郑和一样,被记住两百年。”
“你不必急着回答孤什么,这个事情,可以去问问你父亲,他是怎么想的。”
海风呼啸,浪涛拍舷。
郑森站在太子身后,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甲板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郑森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今日之言,臣……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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