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大朝会
功名是什么,功名就是特权。
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税免役。
一个秀才,家里几百亩地可以不纳粮。
一个举人,几千亩地可以不入册。
一个进士,整个家族都可以跟着沾光。
朝廷用功名换忠诚,用特权换稳定。
在明初尚可,因为那时候有功名的人少,特权再大也大不到哪去。
可到了晚明,有功名的人多了几十倍、几百倍,特权还是那么大,甚至更大。
朝廷的土地越来越少,有功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土地挂在他们名下不纳粮。
谁交粮?
那些没有功名的自耕农。他们交了粮,交了租,剩下的不够吃,只好把地卖给有功名的人,自己变成佃户。
地卖完了,赋税还挂在原户头上,朝廷追着他们要,他们跑不了,只好继续交。
一代一代,越来越穷。有功名的人越来越富,田越来越多。
没功名的人越来越穷,地越来越少。
这就是江南的真相。
江南功名特权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动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不动也得动。
问题是怎么动。
朱慈烺不能学崇祯,想动又不敢动,动了又动不彻底,最后不了了之。
也不能学那种急于求成的改革者,大刀阔斧、不计后果,最后把自己也砍翻了。
朱慈烺不会傻到取消科举、废除功名。
那是自掘坟墓,连八万京营都救不了。
但功名和特权是两回事。
功名是荣誉,是身份,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特权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免税、免役、不受律法约束的权力。
所以功名可以留,特权必须砍。
把荣誉和利益剥离。有功名的人,照样可以见官不跪、照样可以穿秀才服、照样可以被乡里尊敬。
但免税不行。免役不行。
超出合理范围的任何特权都不行。
可以给面子,但不能给里子。
对此,朱慈烺并不是很急,这是个循序渐进的事情。
只要有所改动,则必然有反抗,甚至是地方民变发生。
这种民变不是底层百姓的民变,而是豪绅民变,裹挟民意,威逼朝廷。
对此,避免不了血腥镇压。
变革改制,哪有不流血的。
-----
大朝会在即。
定在武英殿。
南京皇宫年久失修,奉天、华盖、谨身三殿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宫中堪用的,唯有武英殿。
武英殿之所以能保存相对完好,是因为紧邻奉先殿。
奉先殿里面供奉着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的画像,时常有人祭拜维护,是以沾了奉先殿有人照看的光,也跟着保存下来了。
明日便是大朝会了。
南北官员心思各异。
北官是跟着太子从北京一路南迁过来的。
这一路上海上颠簸、风浪颠簸,不少人吐得昏天黑地,甚至有人差点把命丢在路上。
吃了这么多苦,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太子南迁之后,能在新的朝堂格局中占据优势位置。
大朝会是他们论功行赏的起点。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有从龙之功的。
太子南下,他们是追随者。
朝廷南迁,他们是参与者。
这份功劳,应该在官位、待遇、话语权上得到体现。
在心理上对南官是有优越感的。
北京才是大明真正的朝廷中枢,南京的官员不过是留都闲曹。
北官最大的担忧是,南官在南京经营了两百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会不会借着地利之便,把他们这些外来户架空?
毕竟,南京六部虽然平时是闲职,但大小官员都是实打实的人。
北官初来乍到,对江南的人事、制度、规矩都不熟悉,很容易被南官牵着鼻子走。
南迁之后,两套班子合到一处,官位怎么安排?
北京有吏部尚书,南京也有吏部尚书。
北京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也有左都御史。
南京百官则有所不同。
南京六部在大明中后期,基本上是养老院。
有官职、有俸禄、没实权。
北京的官员看不上他们,地方官也不把他们当回事。
现在朝廷南迁,南京突然成了政治中心,南官们迎来了从闲官变实官的历史性机遇。
大朝会就是他们转正的第一步。
他们期待太子能够重用他们。
毕竟他们是地头蛇,熟悉江南的人情、制度、民情,太子要在江南立足,离不开他们的配合。
南官在南京经营多年,手里多多少少有些资源。
人脉、田地、商铺、甚至是地方上的隐形权力。
他们担心太子南迁后会动这些权力,但同时也希望在新的朝堂格局中保住自己的位置。
南官最大的恐惧,大概是被北官夺位。
北官是跟着太子南迁的功臣,太子不可能亏待他们。
可官位就那么多,北官占了位置,南官就得让路。
南官担心的是,太子会不会以南迁为名,把南京六部的主要官职全部换成北官,把他们这些南官踢到一边?
南迁之后,养老的日子结束了。但他们至少希望能在新的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是被彻底边缘化。
当然,无论是北官还是南官,都不希望看到朝廷继续动荡。南迁已经让很多人吃了苦头,如果朝廷内部再起纷争,谁也捞不着好处。
南北融合,所有人都不知道新规则是什么。
谁说了算?谁升谁降?
谁有实权谁只是摆设?
大家都希望大朝会上,太子能把这些规则讲清楚。
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悬着心强。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是夜。
南京城里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
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笙歌彻夜,夫子庙前的书坊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南北两地的官员们,怕是都睡不好觉了。
户部侍郎刘之凤住在新街口的一处宅院里,是临时腾出来的,院子不大,但够住。
刘之凤坐在书房里,案几上摊着一份名单,是他暗中梳理的南京六部的官员名册。
门被轻轻推开,是跟随南迁的老家人刘福。
“老爷,该歇了。明日还要入朝呢。”
刘之凤没有应,眉头深锁。
刘福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在担心什么?”
有些话不应该跟老管家说,可刘之凤眼下也没人说话。
叹了口气,道:“福叔,咱们这些跟着太子从北京一路南下的,到底算不算‘有功之臣’。”
“太子若念旧情,给咱们好位置。若用完了就扔,那咱们在这江南地界上,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福听得心惊,感觉自己就不该多嘴。
不过跟刘之凤的担忧不同,还有北官很是期待。
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士朴,住在城南的一间客栈里。
南京的官员宅邸还没分配下来,太子府的安排是朝会后统一安置。
他不觉得这是怠慢,反而有更大的盼头。
“明日朝会之后,南京六部的位子就要重新洗牌了。”
周士朴对自己的心腹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北京六部是正牌,南京六部是什么?是陪都闲曹。如今朝廷南迁,南京六部一夜之间变成了中枢。”
心腹笑着点头:“老爷说的是。南官们怕是心里也在打鼓,北官来了,他们的位子还保得住吗?”
周士朴冷笑一声,“凭什么保得住?朝廷南迁,是咱们跟着太子一路南下的。”
“你等着看吧,明日朝会之后,太子一定会有大动作。清丈田亩、整顿盐政、追缴隐税……哪一样不需要咱们这些北方人出力?南官们懂什么?他们只会吟诗作对、品茶赏花。”
心腹提醒道:“老爷,南京的官员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太子未必敢动他们吧?”
周士朴得意笑道:“当年在北京,魏忠贤的根基不深厚?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呢?”
“那年,皇上也不过才十七岁吧。”
“今太子虽年幼,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手握八万京营精锐,兵压南京,比当年皇上还狠。”
“你说他敢不敢动?”
心腹连忙点头:“老爷高见。”
周士朴喃喃道:“明日,就看太子怎么开口了。”
“只要太子一句话,咱们这些人,就能在江南这片富庶之地,扎下根来。”
晚间的南京,歌舞升平,可类似于这种盘算,几乎在每个官员心中进行。
当然,也只有相对顶端的权力比较计较。
中下层的官员对此颇有些无所谓的态度。
无论之后朝堂怎么变,各级衙门的具体事务都需要有人去办。
-----
南迁首日大朝会。
天还没亮,秦淮河上的灯火尚未熄尽,武英殿方向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钟鼓声。
朱雀大街两旁,京营的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长枪如林,旌旗猎猎,从正阳门一直延伸到皇城脚下。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这些兵是从北京一路南下的,海上颠簸了十一天,上岸不过几日,可往那一站,铁塔似的,纹丝不动。
南京城的百姓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天色微明,朱雀大街上已是车马辚辚。
三品以上的文官乘轿而来,轿帷低垂,前后有随从导引。
四品以下的官员则骑马随行,按品级分列,秩序井然。
那些公侯伯、都督等勋贵武将,按祖制不得乘轿,一律骑马而至。
到了宫门前,无论乘轿骑马,尽皆下来,整肃衣冠,步行入内。
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二百多年来无人敢违。
官员们整肃衣冠,将朝服上的褶皱抚平,把腰带重新束紧,检查笏板是否拿稳。这才按品级列队,步行入内。
入朝门时,须拱手端行,威仪整肃,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吐唾,不许嬉笑喧哗。
遇有品级高的官员从身边经过,低品官员要侧身让行,立于道旁,待高官过后方可行走。
一队队官员鱼贯而入,靴声橐橐,在宫墙间回荡。
武英殿前,丹墀上下早已布置妥当。
殿内正中设天子御座,金漆雕龙,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御座之后立着山河日月屏风,两侧有太监持扇侍立。
御案上铺着明黄缎绣龙桌围,放着笔砚朱墨、玉玺、诏书,一应俱全。
御座之东,略后半步的位置,另设一椅,那是监国太子的座位。
比御座低半寸,靠后半步,这是礼部官员反复斟酌后定下的规格:太子虽监国,终究是臣子,不可与天子平起平坐。
但太子理政,又不可离御座太远,否则显得疏离。
半步之距,半寸之差,恰到好处。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站在殿门口,手执拂尘,目光如炬,扫视着陆续进殿的百官。
身后两列锦衣卫校尉按刀而立,身形挺拔,面无表情。
这些锦衣卫也是从北京带来的,一路护驾南下。
丹墀之上,礼部早已按《大明会典》的规制,设置了朝班序牌。
大书品级,列于丹墀左右木栅之上,文武百官各依品级序立侍班。
有了这些序牌,官员们该站哪里一目了然,不许搀越,不许乱序。
卯时三刻,百官到齐。
次辅吴甡站在文官班列之首。
直到现在,吴甡还没有晋升首辅,对这次大朝会极为期待。
此刻面色端凝,双手持笏,目不斜视。
身后是大学士李建泰、魏藻德,方岳贡,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按品级依次排开。
文东武西,这是定制。
但今日的站法另有讲究。
北来的官员站在左边,南居的官员站在右边,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御道,直通御座。
殿内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谁也不说话。
北官们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御座。南官们眼观鼻鼻观心,眼角的余光却在彼此身上扫来扫去。
朝会的规矩,百官须在皇帝驾临前排好班次,等候多时是常事。
徐弘基站在武官班列之首。
作为魏国公,虽是武职,但公侯序于文武班首,这是洪武二十六年就定下规矩。
身后是驸马、伯爵,再往后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
按品级,公侯之后才是驸马、伯,然后是一品以下武官,依次序立。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唐王。
亲王在香案之南,少西,北面东上,也就是御座香案之南,偏西。
既不在文官班、也不在武官班,而是单独列于殿前最前方,地位高于所有文武百官。
鸿胪寺官、纠仪御史已各就各位。
纠仪官居下朝北,负责监察百官仪态,凡有搀越、失仪、喧哗者,即时纠举。
风宪官们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皇上驾到?
皇上不是圣躬违和吗?
南北百官尽皆瞩目,不敢置信。
衣袂窸窣,靴声橐橐。
崇祯身穿衮冕,玄衣黄裳,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从殿后走出。
朱慈烺紧随其后,头戴翼善冠,身着杏黄色龙袍,腰系玉带,面色如常。
崇祯登阶,转身,落座。
朱慈烺没有立刻跟上。
在丹陛之下停了一步,待崇祯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才缓步拾级而上。
在御座之东站定后,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于胸前,恭敬弯腰作揖。
随后才是坐下太子位。
鸿胪寺官等皇帝跟太子落座后,开始唱礼。
“跪——”
百官齐齐跪伏。
“山呼——”
“万岁!”
“山呼——”
“万岁!”
“再山呼——”
“万万岁!”
三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在殿内激荡回旋,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出笏——”
百官从腰带中取出笏板。
“俯伏——”
百官俯首,大乐作。
乐声中,外赞官唱道:“四拜——”
百官行四拜礼,拜的是监国太子。
“兴,平身——”
百官起身,乐止。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644/36364004.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