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婺城爆响,陶成道殒命
马能驮人、能负重、能喘气、能歇脚;
一只茶壶呢?它自己都站不稳,还想着拉着车满世界跑?
三两句话,便戳中了命门。
“理是这么个理,剩下的嘛……”
朱高爔不恼不急,反倒朗声一笑。
“得真刀真枪试出来,才算数。”
就算搁在二十一世纪,他头回瞅见蒸汽机模型时,也怔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那铜活塞在气压下上下起伏,经滑轮一转,竟真把一股闷热之力,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推力。
搁在今天都堪称巧思绝伦,更别提它诞生于工业革命尚未来临的两百年前。
朱棣竟能听懂其中要义,已足够令人刮目。
踏出宫门那一刻,朱高爔额角隐隐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商业改制的烂摊子刚甩干净,转头却揽下个更烫手的活儿?
这年头别说标准图纸,连活塞的咬合间隙、齿轮的齿形倾角、阀门的启闭逻辑,全得自己一锤一凿地推演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些结构细节早已蒙尘多年,得靠零星记忆一点一点拼凑复原。
他上辈子不过在短视频里扫过几眼蒸汽机剖面动画,仅知个轮廓。
又非科班出身,纵然明白热胀冷缩、压强做功这些道理,真要凭空造出一台能喘气、能转轴、能顶得起千斤重物的机器——难如登天。
“爹爹,那铁疙瘩……真能靠烧开水就动起来?”
父女俩并肩走在宫墙下的青砖道上,瞾儿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小嘴还微微张着,仿佛那台机器已在她脑中轰隆作响。
“滚烫的水汽推开活塞,那股劲儿,比人抡十把大锤还猛——你看火山喷发,山崩地裂,就是最凶悍的‘开水力气’。”
朱高爔蹲下身,指尖朝天比划了一下,瞾儿仰着小脸,似有所悟,小手不自觉地模仿着活塞上下推拉的动作。
回到燕王府,瞾儿头一回没扑向糖糕点心,而是寸步不离守在朱高爔案旁,盯着他一笔笔勾勒蒸汽机草图。
谁料这娇滴滴的小闺女,骨子里竟藏着一副工匠心肠。
朱高爔怔了怔,倒也没拦,任她踮脚凑近,小鼻子几乎贴上纸面。
次日天光刚透,还没等他动身进宫,朱棣反倒亲自登了门。
“殿下,陛下已在前厅候您多时。”
叩门声未落,上官嫣然清亮的声音已穿过窗棂飘进来。
“这么早?”
朱高爔正伏案勾线,闻声抬眼,墨迹未干的笔尖悬在半空。
燕王府本就局促,上官嫣然引路,盏茶工夫不到,他已立在朱棣面前。
“老四,快过来!”
朱棣端着青瓷盏,热气袅袅升腾,见他进门便笑着招手。
“昨儿你那话一出口,我脑中立马蹦出一家子人——估摸着,你该想见见。”
“一家子?”
朱高爔眉峰微蹙,一时没咂摸出这话里的弯弯绕。
“浙江婺城陶家书院的山长,陶成道的后人。”
朱棣压低嗓音,朝门外略一颔首,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
“陶成道?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朱高爔脑子嗡地一响,像被什么钩住了,可那丝线索又滑溜得抓不住。
“当年老爷子起兵,此人带着火器投奔,三战三捷,钦封万户。”
“后来承了至交班背遗志,埋头写一部《火神书》,还扎了只木鸟,非要骑着它飞上云霄。”
“结果那鸟刚离地,轰然炸开,人也当场没了……”
朱棣语速不疾不徐,朱高爔脑中散碎的旧影却渐渐聚拢、清晰——
那位把四十七支土火箭捆在竹椅上、攥着两只纸糊大风筝直冲云霄的痴人,不正是传说中的“万户”?
人类仰望星空的第一位殉道者,月球背面那座环形山,至今仍刻着他名字的译音。
如今这位为火而生、为天而死的奇人之后,竟被自家老爹给挖出来了?
“可不对啊……陶成道不是二十年前就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朱高爔喉结微动,脱口而出。
史书白纸黑字写着:洪武二十三年,婺城爆响,陶成道殒命。
连带那位真正开创火药推进之术的班背,也早被瓦剌人乱箭射杀于边关雪夜。
他毕生所研,不过是替故友续上未竟的火种。
“人是没了,可陶家血脉还在。”
朱棣摆摆手,语气笃定。
当年那只“飞鸟”,本就是献给时任燕王的他,再由他呈予朱元璋。
那幅扶摇直上的蓝图,朱棣当时拍案叫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后来陶成道炸得惊天动地,也给他留下极深烙印——
尤其朱元璋震怒之下赏他的那顿廷杖,打得他半月不能坐卧,至今想起还腰背发僵。
如今老四抛出个更离谱的念头,朱棣第一个想起的,便是二十年前那个把自己坑惨的疯子。
好在朱元璋终究念其火器之功,硬是封了个“万户”虚衔。
这才过了一宿,陶家后人已被他连夜请进了府门。
“陶寻道,拜见燕王殿下。”
朱棣抬手示意,门外应声步入一位二十出头的青衫青年,拱手垂首,礼数周全。
“寻道,你且说说,怎么看这事?”
朱棣目光转向他,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
“草民以为,殿下构想精妙绝伦,与先父当年所思,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借外力而行人力所不能,本就是智者所为。”
“水沸成汽,火烈焚天,其势之烈,远超世人想象——山洪决堤、地火奔涌,皆是明证。”
“只是殿下金尊玉贵,万事还须以稳妥为先。”
陶寻道稍作迟疑,随即坦然道来。
陶成道虽披着炼丹师外衣,实则一生钻营火药爆燃、弹道轨迹、燃烧配比。
陶寻道自幼随父捣药研硝,在火光与硝烟中长大,耳濡目染,早已将火器之道刻进骨子里。
朱高爔口中那“烧水生汽、推活塞、转轮轴”的法子,与陶成道毕生追寻的“借势而飞”之理,竟如榫卯相契,严丝合缝。
“哦?照你这么说,老四这主意,还真行得通?”
朱棣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身子微微前倾。
“先父以火药爆燃为推力,凌空一搏;殿下所谋,则取其温厚——单凭沸水蒸腾之力,借势而为罢了。”
陶寻道俯身叩首,言辞恳切。
一听又扯上陶成道,朱棣眼角抽了抽,无声翻了个白眼。
老四跟那疯子一个路数,难怪自己听得云里雾里。
当年若真听懂了,哪至于挨那顿板子?
“这张图,你能看懂?”
朱棣尚未开口,朱高爔已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递到陶寻道眼前。
陶寻道双手接过,目光刚触纸面,呼吸骤然一滞。
脸色瞬息数变,眼神由疑转凝,由凝转灼,最后定格在图纸某处,瞳孔微微放大。
“绝了……真绝了……”
良久,他攥着图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纸上跃跃欲试的蒸汽。
“陛下,草民斗胆直言——燕王这幅草图,远超家父当年所绘千倍不止!构思之奇绝、结构之精妙,当真旷古罕有。”
仿佛早料到朱棣会投来询问的目光,陶寻道双膝一沉,俯身叩首,声音微颤,字字灼热。
朱高爔心头顿时一松。
自己连熬数十个日夜,图纸改了又撕、撕了又画……若真有人能一眼看穿门道,往后这摊子,总算能甩手交出去了!
朱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神色晦暗难辨,似被勾起了某段尘封旧事,眉间悄然拧起一道深痕。
“咳——既然你们意气相投,陶寻道,即日起便留在燕王身边,听候调遣。”
朱棣半刻也不想多留。再待下去,他总觉得后槽牙发酸、尾椎骨发麻——这俩人,一个满脑子火星子,一个眼里全是齿轮咬合声,呆久了怕不是要折寿。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罕见地绷紧脸,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朱高爔脸上:
“老四,记牢了——但凡你动手造什么新玩意,自己绝不可亲试!”
他太清楚陶成道是何等人物:为试一只木鸢,敢把命悬在半空;为测火药配比,敢拿额头去蹭引信火星。如今这陶寻道又跟老四气味相投,万一哪天蒸汽机一喷火,老四真撸起袖子就往里钻……那可真应了那句老话——龙椅还在,白发人先捧黑棺。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老爷子!”
朱高爔笑着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在朱棣眼里,自己三十好几的人,愣是还活在三岁尿床的阴影里。
几句轻巧送走朱棣,他一把拽住陶寻道手腕,快步穿过回廊,直奔自己书房。
“燕王,这些……全都是废稿?”
陶寻道站在门槛上,望着满地揉皱的纸团,瞳孔微缩。
“可不是?”朱高爔弯腰拾起一张半展的图纸,指尖拂过墨线,“如此庞杂的构想,哪能一笔落定?”
搁在当下,图纸返工七八遍都寻常。可在这既没搜索引擎、又没法Ctrl+Z的大明,每一笔落墨,都是实打实的血汗推演。
“你能看懂,我就敢托付。”
他将图纸轻轻摊开,直视对方双眼:
“蒸汽机的全套设计,往后由你主理。你,可愿接手?”
“交给我?!”
陶寻道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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