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风雨遥峙 假构高人
“哗啦啦——”
墨云翻空,若重帷之蔽日;银瀑泻地,似天汉之决堤。
天地间愈发混沌。
雨幕中,剑圣双眸里倒映的幽光已然褪去,恢复清明。
但见其眉头微蹙,侧首看向独孤一方等人,沉声道:“此战凶险至极,尔等莫要靠近。”
独孤一方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
尤其是独孤一方,他素知剑圣向来自负,平生除了已故的武林神话无名外,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此刻竟从其口中听到“凶险至极”之言,不禁心头一凛,暗道:
那裘无命,难不成连剑圣都觉得棘手?
只见他赶忙上前一步,拱手劝道:“大哥……若是事有棘手,不如暂退,日后再从长计议?”
他不敢赌,若是剑圣出了什么岔子,无双城便失了擎天白玉柱。
然而剑圣却摇了摇头,声音缓沉道:“老夫没几年活头了,今日难得遇到同辈高手,岂能就此罢手?”
话落,便听得风雨呼啸声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忽地传入耳中,正是裘图以传音之术送来。
“独孤兄,你无情剑心有损,还要送死不成?”
其声飘忽,似鬼似魅。
剑圣闻言,双眼微眯,抬眼望向高踞殿顶的那道青衫身影,嘴唇微动,传音回应。
“裘兄神通广大不假,但胜负岂可轻言。”
顿了顿,声调陡然高昂些许,“老夫败的是无名,不是你!”
话音落下,天穹骤然电光频闪。
只见道道银蛇撕裂黑暗,映得裘图脸上那抹笑意忽明忽暗,阴森如鬼。
但见一连串电光闪过后,裘图缓缓展臂抬手,遥遥朝剑圣招了招。
剑圣见状,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轻轻落下。
“轰隆隆!”
雷声震耳欲聋,恍若天地叱喝。
剑圣却毫无惧色,顺着湿泞青石路朝侠王府稳步走去。
每一步踏下,其气势便拔高一分。
足下青石便应声龟裂,裂纹笔直如削,似有无形利剑凿地,绵延开来,惊心夺目。
行步间,但听得剑圣忽然朗声开口,声若洪钟,穿透雨幕,扩野八方,“裘兄如此气定神闲,看来心中是胜券在握了。”
“咔嚓——”
道旁一面面旌旗在狂风中猎猎撕扯。
剑圣走过时,便见旗面无声中裂,旗杆喀嚓折倒,似被无形剑气凌空斩断。
路旁老榕,枝叶本已被风雨摧折。
但凡有叶片飘入剑圣周身三丈,立时悄无声息地碎作数片。
两旁垂挂的榕树气根,无风自扬,万千气根齐齐向两旁激甩而起,仿佛在畏惧来人。
剑圣步子看似不大,身影却越来越快,在身后拉出模糊残影。
周遭亭台树木,于他而言恍若化作流光飞速倒退。
此刻,岛东侧,嶙峋怪石间。
雄霸三人正逃至此,忽闻身后传来剑圣那洪钟般的嗓音,顿时停下脚步。
但见聂风眉峰微蹙,侧耳细听,凝重道:“听这声势,无双城果然还有高手未出。”
“怪不得教头会让我们先行离开。”
雄霸一手紧捂肩头凤舞箭创,眼中满是疑惑。
无双城此番竟来了比独孤一方还要强的高手.......
思索几瞬后,面色骤然一沉,低喝道:“是剑圣!”
见身侧两位弟子面浮疑色,他强提中气,当即解释道:“此乃退隐多年的老一辈绝世人物。”
他略顿,目露凝重,一字一句道:“昔日江湖公认,天下至强二人便是——南无名,北剑圣。”
闻言,步惊云眸光骤然锐利,低声重复道:“无名……剑圣……”
聂风迷茫一瞬,似想到什么,转头急问道:“师父,那南无名,莫非便是武林传说中那位神话,无名?”
“正是。”雄霸额角沁出冷汗,与雨水混杂在一起,顺着流向下颌。
“能与武林神话齐名……教头能不能打得过他?”聂风忧心忡忡道。
雄霸强忍伤痛,思忖道:“听那剑圣言语间忌惮之意甚浓,足见他也视裘前辈为平生大敌。”
“此战......恐是胜负难料。”
言至此,他环视周遭嶙峋乱石与瓢泼雨幕,沉声道:“不必再徒劳奔逃了。”
“连剑圣既已亲临,可见无双城志在必得,早有准备。”
“若此番裘前辈败落,我等绝难生离岭南。”
他身形微晃,气息已见虚浮,“风儿,扶为师稍歇。”
“是!”聂风赶忙搀扶雄霸坐于一方上覆宽大蕉叶的巨岩之下,暂避倾盆雨水。
雄霸倚石而坐,目光却穿透雨帘,死死锁定侠王府最高处。
那一道于狂风暴雨中孑然傲立的青衫身影。
眼眸渐渐眯起,心中暗潮翻涌。
天命护佑……
莫非我命中本注定有此死劫,全因得了风云,方引动裘无命这般变数,为我破局?
思绪至此,一股劫后余生兼杂野望炽热,悄然漫上心头。
定是如此了……
同一时间,岛南侧。
吕义方才踏岸登岛,眼中便被遍地伏尸、血流漂杵的惨景所刺,心神巨震,顿时明白裘图为何先前骤然离去。
“呃啊——!”他目眦欲裂,喉间发出一声悲愤低吼,发足便向侠王府方向狂奔。
刚冲入一片古榕盘结的密林,身侧忽传来一声微弱哀吟。
“府……府主……”
吕义猛地刹住身形,循声急寻。
只见身侧一处榕树气根形成的天然树洞中,倒着一名重伤濒死的宗亲子弟。
他慌忙将人扶起,连声追问道:“发生何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子弟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断续道:“是…是无双城……见人便杀……我……”
话音未落,瞳孔已然涣散,头颅一歪,再无气息。
“无双城……独孤一方……”吕义闻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旋即又被滔天恨意染成赤红,“好…好一个调虎离山!”
“我吕义竟蠢钝如猪,甘为尔等诱饵,亲手将裘前辈引出……”
“无双城.....我吕义....与你们不死不休!”吕义跪坐泥泞之中,恨声咬牙道。
转念又想起自己铸下大错,已答应裘图交代后事后便自裁,留个体面。
命不久矣之人,将来又如何报复无双城,洗刷这无尽仇恨。
刹那间,心中怒火唯剩无尽苍凉。
数息后,吕义蹭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攥,面上凄惶尽褪,唯余一片狰狞狠绝。
他们应还在岛上,裘前辈此刻怕是正与他们厮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便赚!
心念既定,他再不迟疑,朝着侠王府方向再度发力狂奔。
然而,就在其方出榕树林,视野开阔刹那,便一眼望见那高踞于千秋殿飞檐之巅的青色身影。
裘前辈?!
吕义不由一怔。
他为何独峙于此?
是无双城贼子已退?
还是……祸乱已在这短短时间内被他平定,此刻正于高处搜寻余孽?
恰在此时,剑圣那苍劲雄浑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隆隆传来。
吕义心下大惊,当即提气纵身,灵猴般窜入近旁一株极高榕树的茂密树冠之中,借枝叶掩形,凝目远眺。
只见侠王府大门前的青石路上。
一名灰袍老者正以极快速度行步。
所过之处,青石开裂,旌旗自碎,落叶成粉,风雨避散。
离的这般远,吕义也能感受到此人气势节节攀升,直冲霄汉!
吕义心中不由暗惊。
此人是谁?
形貌清癯,气度俨然,绝非凡俗……莫非是无双城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这般年纪,这等威势……
骤然间,吕义瞳孔紧缩,面色骇然煞白。
一个尘封于江湖传说,令人闻之生畏的名号,跃入脑海——
剑圣!
就在这时,侠王府最高处殿脊上。
但见裘图青衫白发,负手而立于如注风雨中,缓缓开口,声音苍劲沉浑,穿透雨幕。
“起初,不过五成胜算。”
“如今……”
“呵呵呵……”他低笑数声,笑声如闷雷滚荡,掠过四野八极,“独孤兄,听裘某一言,退去吧,莫要自误性命。”
剑圣仰首迎上那道目光,神色漠然道:“自无名陨落,老夫拔剑四顾,心下茫然,遂隐世不出。”
裘图袖袍在风中猎猎鼓动,接话道:“当今天下,武功高绝者并非无人,后起之秀,亦比比皆是。”
行步间,剑圣神色孤峭,摇头道:“老夫又岂能自降身份,与晚辈争锋?”
话落之际,剑圣一步踏过侠王府大门,脚下青石迸裂间,身影已似惊鸿掠起。
倏然落至对面殿顶,与裘图相隔十丈风雨,遥遥对立。
但听剑圣声若金铁交鸣,朗朗传开。
“可自听闻裘兄三年前轻而易举重创雄霸,老夫便存了较技之心,欲借裘兄之手,砥砺剑道。”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敬佩之色。
“老夫实未料到,世间竟有裘兄这般人物——身怀绝学,却不逐名利,甘愿大半生寂寂无闻。”
裘图闻言,眸底暗流涌动间,忽地摇头道:“非是如此。”
“裘某乃彻头彻尾俗人一个。”
“昔年,不过而立,铁掌神功便已大成。”
“也曾心雄万夫,欲称霸武林,打下一片赫赫基业。”
“只可惜……”话音至此,却转而低沉,“遇上一人。”
剑圣眉峰微挑,疑惑道:“何人?”
但见裘图目露追忆,缓缓道:“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
“刀剑拳掌、指爪棍戟,无所不精。”
“不过数招,便轻易胜我。”
“而后,他便逼裘某立下毒誓,须修身养性三十年,不得人前展露真本事。”
“裘某虽非什么侠义之辈,但大丈夫顶天立地,自不能违背誓言。”
剑圣闻言颔首,手抚剑柄,沉吟道:“此人行事,倒是古怪。”
然而裘图裘图却露出一丝淡笑道:“倒也未必古怪。”
“想来,他是心怀苍生之人。”
“须知裘某这铁掌神功,对心性侵蚀极重。”
“若非这三十年静修磨去戾气,只怕早堕魔道,杀人如麻。”
裘图声音穿透风雨远远荡出,岛上之人尽皆犹如贴耳相闻,字字清晰。
远处,雄霸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来当初所料不错,此人正是修行的左道邪功,代价极大。
这也是为何他不将绝学传授子嗣的原因。
风雨呼啸中,但听得裘图声音继续传来。
“那人当年便说了,是怕裘某变成另一个什么天池血魔。”
“天池血魔……”剑圣目光一凝,“昔日肆虐武林,杀人无算,后来却莫名销声匿迹的那魔头?”
“老夫幼时倒也有所耳闻。”
旋即神色一凛,正色问道:“不知这位前辈,姓甚名谁?”
裘图轻轻摇头,面色淡然道:“不知。”
剑圣眉峰微蹙,追问道:“那……可否尚在人世?”
裘图再次摇头,缓声道:“亦不知。”
剑圣默然片刻,忽地抬首,“若此时再遇那人,裘兄可有胜算?”
裘图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不足一成。”
闻言,剑圣默然不语,只余眼中剑意微澜,似被这番话撼动心神。
岛上众人更是心潮起伏。
这裘无命已是世所罕见的绝顶高手,竟还有人能让他甘心隐忍三十年,自承远不及之?
此等人物,莫非是那云端之上的谪仙不成?
雄霸闻言,更是短暂忘却伤痛,一双虎目精光隐现,心底念头飞转。
本帮主气运化龙,连裘无命这等人物都可为本帮所用。
那能将他数招挫败、逼其立誓修身的神秘高手……
只要尚在人间,未必不能入我掌中。
待回转天下会,定要文丑丑细细查探此人踪迹。
若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殿宇飞檐之上,裘图见剑圣默然不语,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裘某人自不会浪费口舌说些废话。
之所以如此编撰,一是待今日之后,方才那番话必传遍江湖。
那帝释天知晓后,定会将那神秘高人与武无敌牵连一处。
届时,帝释天只会愈加隐晦,不敢贸然生事。
二嘛,不过顺势为之,稍扰剑圣心神罢了。
但听裘图轻笑声起,缓声道:“独孤兄,心气未免过高了。”
“今日你连裘某这关也未必能过,又何须妄想与那行踪缥缈,生死成谜的前辈交手?”
“哈哈哈——”剑圣陡然长笑,声震风雨。
右手猛然按上腰间剑柄,一身凛冽剑意冲霄而起,衣发无风自动。
“裘兄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他踏前一步,足下瓦片寸寸碎裂,“今日,便要领教裘兄高招了!”
闻言,裘图面上淡笑不减,缓缓横臂抬手,五指虚张,轻声道:“正有此意。”
话音未落,掌心陡然迸发磅礴吸力。
只见十数丈外风雨中一截枯枝倏然破空飞来,不偏不倚,落入他掌中。
见状,剑圣双目一凝,周身剑气倏然收束如剑锋,沉声道:“你要与我比剑?”
他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语气满是不敢置信,“——还是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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