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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东宫刚收口,老朱转头把我踹去皇庄!


天快亮时,东宫侧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新灯照在御案上,光冷,纸也冷。

昨夜被翻出来的簿册平码在案上,该封的封,该押的押,该摘的腰牌也已经摘下。门外砖缝里还留着拖人时蹭出的泥痕,湿冷一道,像旧路被人硬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干。

陆长安坐在案侧,眼皮沉得快要合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回去睡觉。

最好睡到天塌下来也没人喊他。

可惜朱元璋还坐在御案前。

这比天没亮还难熬。

朱元璋指尖压着一页批过的账,没说话。蒋瓛站在下首,石通刚从外头回来,抱拳道:“陛下,太子殿下,东角门旧交接台已封,摘牌的人也押住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

朱标坐在案后,把面前几册新拢出来的纸页压平。

那几册纸里,有人名,有差名,有夜牌,有门路,也有昨夜刚刚写下的批记。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父皇,东宫这一轮,儿臣照昨夜所定往下收。”

朱元璋抬眼。

朱标道:“昨夜摘牌的人,由蒋瓛复核。旧台、旧牌、旧灯箱,一并封存。新册今日便立,旧差名不得再混回差里。”

屋里一下安静。

这三句话,比方才拖走几个人更重。

拖人,只是昨夜的刀落下。

新册一立,是旧脸面以后再想混回门里,也没有缝可钻。

常宝成跪在一旁,脸色灰白,额头贴着地,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朱标这几句话落下去,等于把那些含糊的地方全压到纸面上。

纸不认脸。

陆长安看了一眼朱标。

昨夜东宫被剥开一层皮,血淋淋,冷冰冰。可朱标没有退到朱元璋身后,他坐在案前,开始把剥开的地方重新缝起来。

缝得还不熟。

可手已经按上去了。

朱元璋看着朱标,问:“你接得住?”

朱标垂眼:“儿臣接。”

“接住了,就不准软。”

“儿臣明白。”

朱元璋声音冷下去:“昨夜这把刀是冲着你来的。你要是还舍不得旧脸面,旧脸面下一回就敢要你的命。”

朱标抬眼。

“儿臣会亲自定人、定册、定差。”

这句话落下,侧书房里连灯火都像稳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点头。

“好。”

就这一个字,东宫这一轮算真正压住了。

陆长安心里刚刚松出半口气,立刻又觉得不对。

一个人能接住东宫,另一个人就能腾出手来折腾他。

果然,朱元璋的手指已经敲到了御案角落。

那里压着一册发潮的皇庄旧簿。

封皮发黑,边角卷起。

昨夜只翻了一页,就把三个字扎进陆长安眼里。

照旧法。

陆长安盯着那册子,头皮先醒了。

朱元璋道:“陈福。”

陈福从阴影里往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小匣。

“奴婢在。”

朱元璋道:“皇庄的册子,都拿上来。”

陈福低声应是。

小匣打开,里头不止一册。

薄的,厚的,封条发黄的,纸边发潮的,一册册摆到御案另一侧。

陆长安看着那几本东西,心里只剩两个字。

不妙。

朱元璋把最上头那册翻开,推到他面前。

“看。”

陆长安没动。

朱元璋眼皮一抬。

陆长安立刻低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识洪武者少挨骂。

第一页还是那三个字。

照旧法。

再往下,是皇庄某处田亩的旧记。

旱。

挑水。

减收。

陆长安盯了一会儿,眉头慢慢压下去。

他不懂农业。

真不懂。

上辈子顶多看过短视频里别人种菜,看完还觉得自己学会了。真把锄头塞他手里,他大概能先把自己脚背刨出个坑。

可他看得懂烂流程。

也看得懂一件事连年照着旧法写下去时,背后藏着多少推、拖、混、糊弄。

这册子很规整。

规整到让人不舒服。

某处水源,照旧挑水。

某处高田,照旧挑水。

某年旱,挑水,收成仍减。

某年再旱,挑水,收成又减。

纸面上一行行写得清楚,清楚得像什么都交代了。可越清楚,越让人觉得这地方有股烂泥味。

陆长安翻了两页,停住。

“父皇。”

朱元璋看他。

陆长安把那页往前推了推。

“这里年年写挑水,年年写减收。若挑水有用,怎么还年年减?”

屋里无人接话。

陆长安又看了几眼,声音有些发哑:“若没用,又为什么年照旧挑?”

这句话落下,侧书房里的冷意忽然更重。

朱标侧身看了一眼那页。

蒋瓛眼皮微动。

石通站在下首,眉头也皱了起来。

陆长安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种话一出口,差使基本就跑不了了。

果然,朱元璋道:“继续看。”

陆长安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满脸真诚:“父皇,儿臣觉得,这事得找懂农的人。”

朕问你懂农了吗?”

陆长安心口一凉。

“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道:“朕让你看烂账。”

陆长安沉默了。

坏了。

这就太精准了。

朱元璋盯着他:“宫里的烂账,你看得出来。地里的烂账,你也该看得出来。”

陆长安很想说,这两种烂法也许品种不同。

可他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决定少活一次嘴。

他换了个说法。

“父皇,儿臣昨夜到现在,脑子已经不太像脑子了。”

朱元璋道:“像什么?”

陆长安诚恳道:“像被旧册子泡过的馒头。”

朱标指尖微顿,像是忍了一下。

常宝成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微抖了一下。

朱元璋冷冷看着陆长安。

“你还知道自己是馒头?”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把皇庄旧簿往他面前一推。

“那就趁还没馊,卯后出宫。”

陆长安眼神一滞。

他低头看册子,又看了看案上还没完全收完的东宫纸页,最后看向朱标。

“殿下,东宫这边……”

朱标道:“孤接。”

陆长安一时没说话。

朱标平静道:“旧台已封,旧牌已摘,旧人另押。后面的定册、定差、复核,孤会亲自压着。你把路拆出来,剩下的,孤来立规矩。”

这话听着,本该让人放心。

可现在一放心,他就要被踹去别处。

陆长安木着脸。

太子爷成长得真快。

快得有点伤人。

朱元璋道:“听见了?”

陆长安慢慢点头:“听见了。”

“那就去。”

陆长安挣扎了一下:“儿臣能不能先睡到日上三竿?”

朱元璋冷笑:“你还想挑时辰?”

陆长安道:“儿臣怕误事。人困到极处,看账容易把活人看成死人,把死人看成能干活的。”

朱元璋淡淡道:“东宫这两日,不就看出不少死人干活的账?”

陆长安被堵得半句话也接不上。

很好。

这刀还是他自己磨的。

朱元璋道:“卯后出宫。陈福把皇庄旧簿并副档交给他。石通带人随行。蒋瓛先调近三年皇庄底档,不急着惊人。”

蒋瓛垂首:“臣领旨。”

石通抱拳:“臣领命。”

陈福低声道:“奴婢遵旨。”

朱标看向蒋瓛,又补了一句:“皇庄现管之人先压住口子,不要先拿人。账未定,人一散,线也散。”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

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一点满意。

“照太子说的办。”

陆长安听得更绝望。

一个给差。

一个定法。

一个调档。

一个带兵。

所有人都各归其位,唯独他像案上一只被批进册子里的倒霉虫。

他低声道:“父皇,儿臣有句话。”

朱元璋道:“不当讲就闭嘴。”

陆长安立刻道:“那还是当讲。”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满脸真心:“儿臣只是想少干点。”

朱元璋唇角动了一下。

“朕知道。”

陆长安心里刚生出半点希望。

朱元璋下一句就砸下来。

“所以才让你去。”

陆长安怔住。

朱元璋看着那册皇庄旧簿,声音沉得像铁。

“满朝会办差的人,多的是。会把差办成一摊旧泥,还能年年写得像太平无事的人,也多得是。”

他抬眼看陆长安。

“你不爱揽事,朕知道。可你越嫌麻烦,越能看出麻烦里的脏根。那就去烦。”

侧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长安竟没能立刻接话。

这不像夸。

这像锁。

朱元璋已经开始摸准他的毛病了。

知道他想躲,也知道他最烦什么。

乱账可以忍一会儿,烂流程忍不了太久。

蠢事可以骂两句,蠢到拿人命填,他就很难真当没看见。

朱元璋没有拿刀逼他。

他把一摊烂泥推到了陆长安面前。

比拿刀还缺德。

朱标把东宫新册压好,低声道:“长安,东宫这边你不用挂心。”

陆长安看着他:“殿下,您这话说得像送我上路。”

朱标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只是出宫。”

“差不多。”陆长安道,“皇庄那地方听着就费命。”

朱元璋冷声道:“还没去,就知道费命?”

陆长安指了指皇庄旧簿。

“都写在纸上了。年年挑水,年年减收。这种地方,费的肯定不只是纸。”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

常宝成跪在旁边,后颈发寒。

费的不只是纸。

那还能是什么?

无人把那个字说出来。

朱元璋把册子合上,推给陈福。

“封好。”

陈福取出黄绳,把皇庄旧簿拢在一处,封条压上去,动作稳得像在封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朱元璋道:“陆长安。”

陆长安站直些:“儿臣在。”

“去了以后,不准只看纸。”

“是。”

“先看活相,再翻旧簿。现管之人不准先惊。”

“是。”

“也不准只骂。”

陆长安抬头:“父皇,儿臣骂两句有助于醒脑。”

朱元璋冷笑:“可以骂。骂完,给朕看出东西。”

陆长安彻底没话了。

朱标看着他,声音低了些:“若真有烂法,先保人证。账能慢慢翻,人死了,许多路就断了。”

陆长安点头。

这是正经提醒。

东宫再乱,终究在宫墙里。朱元璋一声令下,门能封,人能押,灯能换,牌能收。

皇庄在外头。

有地,有人,有管事,有水,有年年写下来的旧法。

那里的人未必比宫里人聪明,却一定更会把自己埋进泥里。

泥比纸难翻。

纸翻破了,还能看见字。

泥翻起来,先糊一手。

朱元璋站起身。

屋里所有人立刻低头。

“东宫这一轮,先到这里。”

朱标指尖压着东宫新册,声音很稳:“父皇,昨夜一案,儿臣先定一笔。”

朱元璋看他。

朱标道:“赵七为殿前行刺正犯,青衣女官为认路活口,旧台、旧牌、旧灯、旧差名,皆为行刺所借之路。赵七死罪已定,不许拿死犯抵活账。养路之人,按册另追。”

侧书房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那行新写下的字,沉声道:“准。”

“旧路已定性,余下按太子批记办。谁再拿旧例、旧恩、旧名头来压东宫新册,直接押到蒋瓛那里。”

“臣等遵旨。”

门外跪着的人齐齐伏地。

朱元璋又道:“皇庄旧簿,今日起查。朕不问它旧法多老,只问今日还害不害人。”

陆长安心里一沉。

这句话太重。

皇庄那摊子,恐怕刚翻开就不会小。

朱元璋往外走,经过陆长安身边时停了一下。

“回去眯两个时辰。”

陆长安精神一振。

朱元璋看着他:“别睡死。睡死了,朕让石通抬你出宫。”

陆长安那点感动瞬间没了。

他木着脸:“儿臣谢父皇体恤。”

朱元璋哼了一声,走了。

朱标还留在案后。

他低头把东宫新册又理了一遍,吩咐石通:“旧台封条,每两个时辰验一次。摘牌人名,午前送到这里。常宝成写出的旧人旧差,由你亲手收,不许经第二个人。”

石通道:“是。”

朱标又看向蒋瓛:“蒋指挥使,父皇让你复核的人,孤要一份副录。”

蒋瓛垂首:“太子殿下放心。”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着,困得发木,心里却清楚。

东宫这一轮,朱标真接住了。

这很好。

东宫稳了。

然后他被踹去皇庄了。

这世上果然没有白来的好事。

他刚要走,朱标忽然叫住他。

“长安。”

陆长安回头:“殿下?”

朱标看着他,片刻后道:“皇庄若有活口,先别让他死。”

陆长安一怔。

朱标道:“东宫这边,已经死了太多会说话的人。”

陆长安看着朱标。

这句话里,有昨夜东宫留下的影子,也有朱标压住的冷意。

他点头:“明白。”

朱标又道:“还有。”

陆长安等着。

朱标眼底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别真让石通抬。”

陆长安:“……”

行。

太子殿下也学坏了。

两个时辰后,石通站在门外,声音硬得像敲门的铁。

“陆公子,时辰到了。”

陆长安躺在榻上,睁着眼,整个人像刚从坟里被喊出来。

他很想装没听见。

门外石通又道:“陛下有旨,若陆公子不起,臣可抬。”

陆长安闭了闭眼。

洪武朝的人,连叫早都这么有杀气。

他撑着坐起来,声音沙哑:“不用抬,我自己还没废到那个份上。”

冷水扑到脸上,他才算活过来一点。

可等他看见陈福派人送来的皇庄旧簿,整个人又想躺回去。

那几册东西被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副档。

陆长安盯着它们,低声道:“你们怎么比我还精神?”

没人回答。

纸当然不会累。

累的都是看纸的人。

出宫时,天色已经发白。

宫墙在晨光里显出冷硬的青色。东宫那边,旧灯箱仍沿墙封着,封条贴得平直,像昨夜那场清理留下的伤口。

朱标没有来送。

他在东宫压新册。

这说明东宫的事终于有人接住了。

朱元璋也没有来送。

这本来更好。

陆长安真怕朱元璋站在宫门口,再丢他一句狠话,让他一路都不得安生。

可惜,朱元璋人没来,话来了。

陈福站在宫门内侧,手里捧着口谕。

陆长安一见他,心里当场发沉。

陈福低声道:“陆公子,陛下口谕。”

陆长安停下。

陈福道:“皇庄之事,先看活相,后翻旧簿。旧簿不准离身,现管之人不准先惊。”

陆长安道:“陈公公,这口谕听着像昨夜才想好的。”

陈福垂眼:“陛下一夜未睡。”

陆长安噎住。

这老头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好睡。

陈福又道:“陛下还说,陆公子若敢到地方上装糊涂,便让石通把你连人带簿送回来,当着御案重新看。”

陆长安看向石通。

石通面无表情。

很显然,他真干得出来。

陆长安麻木地点头:“知道了。”

陈福把那几册发潮的册子交到他手里。

重量不算大。

可压到怀里时,陆长安觉得像抱了一块湿泥。

车马已经备好。

石通带着几名卫士随行,蒋瓛的人没有露面,却已经先去调档。

陆长安坐上车,车轮一动,宫墙渐渐后退。

外头街声慢慢起来。

卖早点的吆喝,车马压过石板的声响,挑担人从巷口走过时竹担轻轻一颤。寻常烟火气扑进来,竟比宫里的新灯还让人恍惚。

陆长安低头翻开皇庄旧簿。

他本来只想随便看两眼,好显得自己已经尽力。

可翻着翻着,眉头又压下去。

这册子有个很烦人的地方。

它不乱。

甚至很整齐。

每一年该报的都报了,该写的都写了,该盖印的地方也盖了。粗粗看过去,简直像一套规规矩矩的账。

偏偏这种整齐最叫人心里发毛。

烂得整齐,说明这不是一两个人偷懒。

这是年年月月都已经习惯了。

他翻到挑水一项。

某庄东井,日役挑水入田。

某庄南坡,水远,收减。

某庄西地,高处不受水,仍旧挑水。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水远。

挑水。

减收。

然后仍旧。

纸面轻飘飘几行,却像一只手,隔着年头掐住人的肩。

他把册子合上,靠回车壁,低声骂了一句。

石通骑马在旁,听见动静,侧头问:“陆公子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道:“看出我这两个时辰白睡了。”

石通没接懂。

陆长安也没解释。

车出城后,路慢慢颠起来。

宫城的冷硬退远,泥土气越来越重。田埂、浅沟、枯草、低矮屋舍一点点铺开。天光照在地上,明明是早晨,却有一种灰扑扑的疲态。

皇庄到了。

庄门外早有人候着。

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袍子半旧,腰弯得很快,脸上的笑也堆得快。

“小的赵贵,见过陆公子,见过石将军。”

陆长安下车,脚还有些虚。

赵贵上前半步,伸手想接他怀里的册子:“陆公子一路辛苦,簿册不如先交小的……”

石通一步挡住。

赵贵的手僵了一下,很快收回去,笑得更低:“小的糊涂。”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人笑得太熟。

熟得像常年对着上头来人练过。

他抱紧皇庄旧簿,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吱呀声。

像破木头被压得呻吟。

接着,是水桶碰撞声。

一声。

又一声。

还有人粗重地喘息,混在泥地被踩烂的闷响里。

陆长安顺着声音看过去。

庄门里头,一条泥坡斜斜往上。

坡下有井。

井旁排着挑水的人。

他们弯着腰,一担一担往坡上走。队伍歪歪斜斜,水桶晃着,水沿桶边洒下来,落进泥里,洇成一条黑湿的路。

走在半坡上的一个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倒下去。

两只桶砰的一声歪翻,水淌了满地。

后面的人不敢停,只能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赵贵脸上的笑僵了僵。

石通的眉头压下去。

陆长安站在井边,低头看了一眼被风掀开的皇庄旧簿。

那一页上,正写着四个字。

照旧挑水。

他再抬头,看见泥坡上那群喘得直不起腰的人,困意终于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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