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腊月毒地
临州市进了腊月，天冷得阴毒。
不挂风，不下雪，就那么干巴巴地冻着。哈出一口气，能在半空里凝成白雾，半天散不开。
临州老机床厂的地皮，就在这腊月的阴毒天里，挂牌了。
一百五十亩。
这地方好。在市中心二环边上，挨着临州江的支流，背靠着卧龙山的一条余脉，风水好，地段绝。早年是国营大厂，后来厂子黄了，职工分流了，这块地就空了下来。
市里前几年就想动这块地，但没人敢接。
原因很简单，老机床厂欠着银行五个亿的贷款，还拖欠着两千多名下岗职工的安置费。谁要拿这块地，就得先把这大几亿的窟窿填平。
以前，没哪个开发商有这么大的现金流去填坑。
但现在不一样了。临州市出了个“瑞盈并购基金”。
一百亿的池子，专门吃这种烂账。
按理说，这块地已经是瑞盈国际的囊中之物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姜百川点头，规划局长陈大年开绿灯，市工行行长李若若准备好了放款。
这简直就是姜临自家后院种的白菜，想什么时候拔就什么时候拔。
但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你觉得是自己锅里的肉，偏偏就有外来的筷子想伸进来搅和一圈。
这根外来的筷子，叫赵阔。
赵阔不是临州人。他是省城来的。
三十出头，开着一辆挂着省委小号牌的奔驰大G。
在省城的圈子里，赵阔算个人物。他大伯在省发改委当个实权副主任，他自己搞了个“鼎盛投资”，平时干的也是些倒买倒卖批文、空手套白狼的营生。
赵阔盯上临州老机床厂这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嫌水深没敢碰，现在听说临州市成立了百亿并购基金，他觉得，这肉熟了，可以吃了。
这天下午，市长周立人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赵阔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抽着软中华。
“周市长，我大伯前几天还念叨您呢，说您在临州干得不错，星城广场那个雷，您给平得漂亮。”赵阔吐出一口烟，笑呵呵地说。
周立人坐在对面，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恰到好处，又滴水不漏。
“老领导谬赞了。那都是市委市政府集体决策的结果，百川同志也是出了大力的。”周立人打着太极。
“姜副市长是不错。”
赵阔弹了弹烟灰，“不过，我听说那个接盘的瑞盈国际，是个来路不明的外资？周市长，咱们省里现在的精神，是重点扶持本土企业，防止外资垄断地方核心资产啊。”
赵阔把“省里的精神”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周立人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
赵阔是来抢食的。而且是打着省里的旗号，想在老机床厂这块肥肉上切最大的一刀。
“赵总的意思是？”周立人故意装糊涂。
“老机床厂那块地，我鼎盛投资要了。”
赵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职工安置费我来出，银行的贷款，我大伯跟省工行打过招呼了，可以展期。周市长，这块地，您得帮我。”
周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赵总啊。市里有市里的规矩。这块地，走的是公开招拍挂的程序。你要是看上了，准备好保证金，去拍卖会上举牌就行了。政府肯定是公平公正的。”
周立人把球踢了回去。
言下之意：我不拦你，你去跟瑞盈国际抢。抢赢了算你的，抢输了别找我。
赵阔冷笑了一声。
“有周市长这句话就行。我倒要看看，临州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我赵阔抢东西。”
……
同一时间。江心岛，听风居。
外面天寒地冻，清秋雅苑里却温暖如春。
姜临穿着一件宽松的羊绒衫，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沈夕蹲在躺椅边，正用一双柔软的手，轻轻给他捏着腿。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紧身针织毛衣，领口开得有点低，稍一低头，就是一片晃眼的白。
梁艾诺则坐在旁边的茶海前，手法熟练地洗茶、泡茶，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幅画。
苏瑾推门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屋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两度。白色的女士西装，金丝眼镜，永远是一副冰山御姐的模样。
“老板。遇到点麻烦。”
苏瑾走到姜临面前，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姜临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过了文件。
“说。”
“老机床厂的那块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苏瑾推了推眼镜，“省城来的，叫赵阔。这个赵阔放了话，老机床厂的地他势在必得。而且，他刚才去见了周立人市长。”
“赵阔？”
姜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文件上是赵阔的基本资料和鼎盛投资的企业背景。
“老板，这人不简单。他大伯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手里有权。而且，他这次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大笔过桥资金，已经向拍卖中心缴纳了两千万的竞拍保证金。”
苏瑾的语气有些凝重。
以前是降维打击。现在对上省城来的权贵，这属于同级别的资本碰撞，弄不好就要出大乱子。
姜临坐直了身子。
沈夕很识趣地停下手，站起身退到一旁。梁艾诺适时地端过来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轻轻放在姜临手边。
“过江龙啊。”
姜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他的视网膜上，那抹熟悉的淡蓝色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临州市政商关系全景天眼系统】启动。
目标锁定：赵阔。
无数条隐秘的信息流在姜临的脑海中飞速交织、解析。
片刻后。
【目标解析：赵阔，32岁。鼎盛投资实控人。性格狂妄，极度贪婪。其表面背靠省发改委副主任大伯，实则其大伯即将到点退休，已被边缘化。】
【隐秘信息分析：赵阔此次来临州的所谓“巨额过桥资金”，并非正规渠道融资。而是他联合省城地下钱庄，以上高息回报为诱饵，违规挪用的几家大型企业信托资金。资金链极其脆弱，属于典型的庞氏骗局。】
【软肋锁定（致命级）：老机床厂地块，表面是一块风水宝地。实则在建国初期，其地下曾是一家隐秘的军工化工厂。地下土壤中含有严重超标的重金属污染（六价铬、铅等）。且地下深处有一处结构极不稳定的废弃人防工程。】
【一旦接手开发，必须按照国家环保法规定，先进行土壤修复。修复成本保守估计：十五亿元人民币！若不修复强行开发，将触发国家环保部红线，直接立案调查！】
看完这排山倒海般的信息。
姜临笑了。
笑得让旁边的苏瑾、梁艾诺和沈夕都觉得有些心里发毛。
老机床厂那块地，是个雷。
而且是个比星城广场还要大十倍的惊天巨雷！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块绝版地段，前几年市里一直想动却总是没下文的原因。
市里的少数几个核心高层，比如以前的老书记，肯定知道地底下的秘密。但这种事，没人会写在招拍挂的明面文件上。谁买谁是个死。
“老板，咱们要不要动用关系，去省里探探他大伯的底？”苏瑾看着姜临的笑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探什么底。死人一个，有什么好探的。”
姜临把文件随手扔到一边。
“苏瑾。明天的土拍会上，你亲自去。带上李若若。”
“老机床厂这块地，底价是五个亿吧？”
“是的，加上承担下岗职工的安置费，实际拿地成本在七个亿左右。”苏瑾回答。
“明天拍卖的时候，不管赵阔出多少钱。你都给我往上加。一千万一千万地加。不要表现出势在必得的样子，要表现出‘很想要，但又很肉痛’的纠结感。”
姜临敲了敲躺椅的扶手。
“把他心里的那股子斗气，给我彻底拱出来。”
“那……要是我们加得太高，最后砸在手里怎么办？”苏瑾有些担忧。
“砸手里？”
姜临笑了，“不会的。等价格抬到十五个亿以上的时候。”
“你直接放弃。”
“让给他。”
“让他赢。”
苏瑾愣住了。
这套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当初对付临州地头蛇白敬业的时候，老板用的就是这一招“欲擒故纵”。
但白敬业那是债权纠纷。这老机床厂可是实打实的土地拍卖，拍下来是要付真金白银的，没法用离岸抵押权那一套啊！
“老板，赵阔要是真用十五亿拿下这块地，他转手一倒卖，或者找个建筑公司一包装，他可就真把临州的肉给吃下去了！”
苏瑾虽然绝对服从，但出于职业经理人的素养，她还是提出了疑问。
姜临看了一眼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
“十五亿买一块毒地。”
“别说他转手倒卖。只要他敢动一锹土，省环保厅的封条就会贴在他的脑门上。”
“去准备吧。明天，咱们看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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