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还得让人过日子
“百川同志，城建和高新区这一块，最近任务很重吧？”
姜百川笑了笑。
“是，顾书记。项目多，压力也不小。”
“压力大，说明有事做。”顾长河说，“有时间我想听听你的汇报。”
“随时欢迎顾书记指导。”
话到这里，正好。
多一句像靠拢，少一句像生硬。
姜百川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周立人看着这一幕，脸上仍旧带着那点礼貌的笑。笑是给别人看的，眼神却没怎么笑。
中午，市委安排了工作餐。
顾长河只喝白水。
饭桌上他说话不多，偶尔问几句临州的产业情况、财政收入、高新区用地、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每问一句，旁边的人就接一句。问得不深，每个点都准。
张主任坐在靠边的位置，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
清蒸鲈鱼摆在他面前，他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鱼肉滑，筷子也滑。他索性不夹了，低头喝汤。汤里有冬瓜，冬瓜煮得太软，一碰就碎。
下午，顾长河去办公室看了看。
市委书记办公室已经收拾过。
李明华的一些旧书搬走了，窗台上的兰花也搬走了。新换的绿植是发财树，叶子亮得有点假。办公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最上面就是临州市经济运行情况汇报。
顾长河坐下后，没有马上翻材料。
他先看了看窗外。
市委大楼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几辆车停着。远处看得见市政府那栋楼，再远一点，是高新区方向，不过隔着楼，看不清。
秘书小陈站在旁边，轻声问：“顾书记，下午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休息。”顾长河说，“把今天见面会参会名单给我一份。再把高新区、发改、工信、城建、自然资源这几个口子的材料分别整理出来。”
小陈赶紧记下。
“还有，星汉智算和瑞盈国际的情况，也单独放一份。”
“好的。”
顾长河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又合上。
“临州现在最热的地方，是高新区。”
小陈不敢乱接，只说：“是，最近省里也比较关注。”
顾长河点了点头。
“越热的地方，越要看清楚。”
这话说完，他开始翻材料。
第一页是临州前三季度GDP，第二页是固定资产投资，第三页是高新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图表做得很漂亮，曲线往上走，看着令人舒服。
顾长河看图表很仔细。
有些人看材料，是看有没有错别字；有些人看材料，是看谁的名字出现得多。顾长河看材料，先看数字，再看数字后面的单位，最后看落款。
他翻到“高新区南郊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园”那一页时，停了一下。
瑞盈国际。
星汉智算。
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
几个名字连在一起，像一串扣子，扣得不松。
他没有说话，只在页边画了一道短线。
……
同一天下午，市政府。
周立人回到办公室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小徐送进来一杯茶。
“市长，顾书记那边下午开始看材料了。”
“看什么？”
“听说先要高新区、发改、工信、城建、自然资源几块。”
周立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来得挺快。”
小徐没敢接。
周立人喝了一口茶，又问：“姜副市长在不在？”
“在办公室。”
“让他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姜百川进了周立人的办公室。
门关上。
周立人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到沙发上，指了指对面。
“百川，坐。”
姜百川坐下。
小徐进来添茶，添完就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周立人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戒了半个月，今天差点破功。”
姜百川笑了笑：“能戒半个月，已经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的事多了。”
周立人靠在沙发上，声音比上午轻。
“顾书记今天讲话，你听出什么没有？”
“很稳。”
“稳是稳。”周立人说，“稳里有东西。”
姜百川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
周立人看着他：“百川，咱们的事，不急。”
这句话说得轻，像随口一句。
但两个人都知道，它不是随口。
咱们的事，是临州的事，也是班子的事；是不让外来人一下把盘子掀了的事，也是周立人和姜百川各自心里那点不能明说的事。
姜百川把茶杯放下。
“顾书记刚来，先配合工作。”
“对，先配合。”周立人点头，“他要看材料，就给材料。他要熟悉情况，就让他熟悉。临州这盘子不是一天搭起来的，他想看，也得一页一页看。”
姜百川说：“高新区那边，我会让他们准备充分。”
周立人看着他，“不能出错。”
姜百川点头：“明白。”
周立人又说：“顾书记是工信口出来的，对数字经济不会陌生。但他没在地方干过，有些事，图上看着简单，落地难。”
“这点他慢慢会知道。”
“希望他慢慢知道。”周立人说，“别太快动手。”
姜百川起身告辞。
周立人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
“百川，最近多辛苦。”
“应该的。”
门关上以后，周立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椅子还在，坐上去的人换了。可临州的政府工作还在他手里，项目还在往前跑，下面一大串人还看着他。
人到了这个时候，最怕失态。
失态一次，别人就会知道你急。
他不能急。
至少不能让人看见急。
……
傍晚，听风居。
姜临坐在茶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苏瑾发来一句：“顾长河已到任。下午市委那边开始调材料。”
方远发来一句：“高新区相关文件目录已整理完，今晚再核一遍。”
李波发来一句：“省里这边口风暂时稳，陈伟明那边没变化。”
林溪发来得最晚：“三中教育质量报告已通过校内会议，明天报教育局。”
姜临一条条看完，没有马上回。
沈夕端着一小碟莲子进来。
“老板，今天剥多了，吃点？”
姜临拿了一个。
莲子有点苦心，沈夕没去干净。他嚼了两下，把苦味咽下去。
“顾书记来了？”沈夕问。
“来了。”
“看着厉害吗？”
“没见。”
沈夕想了想，说：“新来的领导都厉害。我们老家以前换过一个镇长，刚来三天，把街上的摊子全赶走了。卖豆腐脑的老陈头在街口骂了一上午，说他把人饭碗掀了。后来过了两个月，又让摆了，只是摊位费多收十块。”
姜临笑了。
“你这例子倒实在。”
“本来就是。”沈夕说，“新官不都这样？先显得自己管得住，后来发现还得让人过日子。”
姜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话粗，可理不粗。
顾长河也一样。
他要管，就得先看哪里能管。真管下去，又会发现每一处都连着人、钱、项目、文件和脸面。
不是他想动就能动。
晚上九点，市委办公室那边又传出一个消息。
顾长河到任第三天，要调研高新区。
消息传到高新区时，张主任正在办公室吃盒饭。
盒饭已经凉了，红烧茄子凝了一层油。他吃了两口，接到电话，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第三天？这么快？”
电话那头说：“市委办刚通知，初步安排，具体线路明天上午定。”
张主任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心里更烦。灯坏了这种小事，平时没人管；书记一来，灯就不能坏。厕所不能有味，展板不能歪，项目介绍不能错一个字，连路边花坛里枯了两棵草都显眼。
他拿起手机，直接打给方远。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张主任。”
“方远，你们那边准备好没有？”
方远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哪方面？”
“顾书记要看高新区，第三天就来。”张主任压着声音，“你说哪方面？材料、规划、路线、项目现场，所有都要准备。”
方远那边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了。”张主任说，“南郊配套园那块，08、09号地，星汉智算二期，还有省级医疗平台支撑情况，他肯定要问。你那套文件链条，今晚能不能拿出来？”
“能。”
“别出漏子。”
“不会。”
张主任喘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还有，顾书记姓顾，别哪个讲解员嘴瓢了。”
方远愣了一下。
“这还会错？”
“人一紧张，什么都能错。”张主任说，“以前有个副市长来检查，讲解员把人名字念成了隔壁市领导，回来哭了半天。你别笑，这种事真有。”
方远没笑。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窗外天已经黑透。
“张主任，今晚我去高新区。”
“现在？”
“现在。”
“好。”张主任说，“我等你。”
电话挂断。
方远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外套。
周雅从客厅探头：“又出去？”
“高新区有事。”
“这么晚了。”
“新书记要来调研。”
周雅一听“新书记”，嘴里的话就收住了。
她现在也懂一点了。以前她会说，天塌了也得吃饭；现在她知道，有些时候，饭凉了可以热，机会凉了就没法热。
她从厨房拿了两个煮鸡蛋，塞到方远包里。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熬夜。”
方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嗯。”
他出门下楼。
楼道灯又坏了一层，声控灯喊了两声才亮。以前他总骂物业，现在没工夫骂了。
车开出小区时，夜里有一点凉风。
方远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全是文件目录、地块编号、政策条款和那句“顾书记要看高新区”。
看就看吧。
他想。
只要材料钉得够牢，谁来看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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