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让屋子忙起来
第二天上午，周立人去了省城。
行程表上写的是到省发改委对接重大基础设施项目资金。
这是真事。
城东路网、高新区污水处理扩容、南郊配套园基础设施，都要钱。钱这东西，写在纸上叫资金需求，跑到省里叫争取支持，落进账户才叫钱。
周立人带的人不多。
小徐，一个发改委副主任，一个财政局副局长。这样的阵容放在临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发改、财政，这两条线的人一起跟着，说明今天谈的事既牵涉项目，也绕不开钱。
中午，一行人在省发改委食堂吃饭。
省里的食堂比临州，顾书记到任后的机关食堂高一个档次。
打菜窗口一字排开，玻璃后头摆着十几样热菜，荤素搭配得讲究，旁边还有例汤、水果和小碟咸菜。
来吃饭的人不少，没人高声喧哗，都是端着餐盘，安安静静排队。偶尔有熟人碰见，也只是点点头，低声寒暄两句。
周立人自己拿着不锈钢餐盘，沿着窗口慢慢往前走。
他没让小徐代打，也没去单独的小包间。到了领导这个位置，越是在省里，越得懂分寸。
这里不是临州，不是别人围着他转的地方。该排队就排队，该打饭就打饭，一举一动都得稳妥。
他最后打得很简单：一份米饭，一份清蒸鱼，一份烧茄子。
清蒸鱼看着还算清爽，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淋了些热油，边上积着浅浅一层豉油；烧茄子颜色很重，酱汁浓稠，一看就知道下了不少油。
小徐端着盘子跟在后面，多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周立人这些年胃口越来越淡，油大的菜本来就吃不惯，今天之所以还打了一份，多半也是因为上午说了太多话，想拿点重口的东西压一压疲乏。
几个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上午在省里跑了几处，事情谈得不能算差，但也远远谈不上顺。
上面的口子没有完全松，几个关键节点还卡着。
周立人先低头吃了两口米饭，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蒸得嫩，入口还算鲜，不柴，也没什么土腥气。
他慢慢嚼着，神色平静，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官做到这个份上，情绪大多都收住了。尤其是在下面人面前，越有心事，脸上越不能显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夹了块烧茄子。
茄子炖得很透，外皮一抿就烂，酱汁浓浓裹在上面。
可也正因为太透、太浓，那股油腻一下子就顶了上来。周立人吃了两口，便把筷子放下了。那盘烧茄子搁在餐盘右边，再没动过。
小徐看见了，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例汤往周立人手边挪了挪。
周立人端起汤喝了一口，借着热汤把口里的油气压下去，随后才淡淡问了一句：“上午那个处长，最后表态没有？”
这一问，桌上的气氛立刻收紧了。
发改委副主任放下筷子，斟酌着说：“表态不算明，但意思比前两次松了一点。至少没把话堵死。只说还要再看材料，也得综合兄弟地市的情况统一平衡。”
“统一平衡”在机关里是最好用的缓冲垫。
说了等于没说，既不给你明确承诺，也不给你彻底否掉。能不能成，全看后面还有多少功夫要做，还有多少门要敲。
财政局副局长接过话，小心补了一句：“如果省里能把盘子开出来，咱们市里问题不大。”
周立人说：“钱不是问题的时候，往往不是最难的时候。最难的是，有些人嘴上说支持，手上却不肯落字。”
桌上没人接话。
这话已经不是单说项目了。官场上的许多事，最怕的就是这种悬着。不给你痛快，也不给你死路，就这么吊着，磨人的耐性，也试人的分量。
周立人看了一眼那盘颜色油亮的菜，忽然笑了笑，说:
“省里的食堂，菜是比临州做得细一点。”
“就是这茄子，油还是重了。”
小徐跟着笑了笑：“回头我跟后勤那边说说。”
“用不着。”周立人摆摆手，“人家做菜有自己的火候。我们来吃饭，不是来挑厨子的。”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补了一句：
“不过事情跟吃饭一样。看着热闹、颜色也足，未必真能下口。最后能不能吃得进肚子里，还得看是不是实打实的东西。”
这话一落，桌上几个人都沉默了。
省发改委食堂里依旧人来人往，可这一桌的气氛，却比刚坐下时更安静了几分。
谁都明白，周立人说的已经不是那盘烧茄子。
吃饭时，省发改委党组成员秦海从旁边经过。
秦海和周立人认识。
两人早年一起在省里培训过，同住过一个宿舍。
那时候培训班的宿舍空调坏了，晚上热得睡不着，一群处级干部穿着背心在走廊里扇扇子。
秦海那时还在项目处，周立人在临州当副市长。两人关系说不上铁，但能坐下说几句话。
秦海端着餐盘过来。
“立人，来省里跑钱？”
“没办法，家里穷。”
“你们临州还穷？星汉智算三点五亿项目都拿了。”
“项目是企业的，财政还是财政。”
秦海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说省城路堵，说培训班那年有个同学现在到西边当市长了，说食堂鱼不如以前新鲜。说到最后，秦海才压低声音：
“顾长河在你们那边怎么样？”
周立人夹了一筷子青菜。
“顾书记要求高，抓得细。”
“这话跟新闻稿一样。”
“机关食堂人多，说新闻稿安全。”
秦海笑了一声。
笑完，他用筷子拨了拨米饭。
“省里有些人觉得，顾长河去临州，是为了把数字经济这块统起来。”
“统起来是好事。”周立人说，“就怕统着统着，项目慢了。”
秦海看了他一眼。
“你有想法？”
“我没想法。我只想把临州这几个项目往前推。”周立人说，“高新区现在正是起势的时候，南郊配套园要基础设施，省级医疗平台要支撑节点，城东路网要打通。现在停不得。”
秦海点点头。
“材料给我一份。我看看能不能在省级重点项目盘子里挤一点。”
“已经带了。”
小徐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份薄材料。
秦海接过去，放到餐盘旁边，然后看了看周围，说：
“立人，顾长河是李省长的人，这你知道。”
“知道。”
“你在临州，不要正面撞。”
“我一个市长，哪有本事撞书记。”
秦海看着他：“你嘴上软，手上别乱。”
周立人：“秦海，我现在只推项目。”
“只推项目，就对了。”秦海说，“省里最不喜欢听地方班子斗来斗去。你把项目推起来，谁也不好说你错。”
这话周立人爱听。
也有用。
下午，他又去见了省财政厅一个副厅长。
晚上，去了一个小饭局。
饭局不大，四个人。菜也不算多，有一道炖羊肉，油浮在汤面上，周立人只喝了两口。席间没人谈临州书记，也没人谈顾长河。只说项目资金，说专项债，说高新区基础设施，说今年年底省里还有没有盘子可以补。
话都在明处。
明处的话，说给暗处的人听。
周立人回临州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车上，小徐问：“市长，明天常委会材料还要不要再改？”
周立人靠在后座，闭着眼。
“改。把省发改委对接情况加进去。”
“秦主任那边？”
“写‘省发改委相关负责同志表示，将积极支持临州高新区基础设施补短板项目申报省级重点项目’。”
“好。”
“别写名字。”
“明白。”
周立人睁开眼，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高速。
车灯照出去一小截路，再往前就是黑。
他想起年轻时在乡镇开会。那时候晚上骑摩托回县里，路边全是树，风一吹，树影子往脸上扑。
那时他还觉得，只要自己肯干，总能一步一步往上走。后来真往上走了，才知道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前面不止有路，还有门，门上有锁，锁后面有人。
顾长河就是现在这把锁。
他不能踹门。
踹了，自己先出局。
他得让这扇门后面的屋子忙起来，忙到顾长河不能一直站在门口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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