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看的是椅子
同一天傍晚。
临州市西边。
方远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一开,一股热乎乎的饭菜味扑出来。
今天的味道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回来闻到的,不外乎是炒青菜、蒸米饭,有时候是清汤面。
今天闻着像是有肉。
方远换了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比平常多一倍。
红烧肉,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紫菜虾米汤。
红烧肉码在盘子里,油亮油亮的,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
糖醋里脊炸得金黄,外头裹着一层糖浆,筷子一碰,还能听见脆皮碎的声音。
方远站在桌前看了看。
“今天什么日子?”
周雅从厨房端着一碗米饭出来。
围裙还系着,上面沾了几点油星子。
“没什么日子。”
她把米饭放在方远面前的位置。
“就是你当了科长,市里也定了,儿子上次模考成绩出来了,进了全年级前三十。高兴。”
方远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实木的,坐上去有点硬。这张餐桌买了十来年了,桌面有几道划痕,椅子腿上的漆也磨得差不多了。
“进前三十了?”
“嗯。班主任发了消息。”
“语文多少?”
“一百二十八。满分一百五的卷子。”
“数学呢?”
“数学差点,一百零三。”
方远点了点头。
“一百零三还差点?他上学期才考八十几。”
周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跟前几名比当然差了。前几名数学都一百三以上。”
方远没接这个话。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
肉烧得酥了,一抿就化,带着甜口。
“你今天手艺见长。”
周雅翻了个白眼:“什么见长。以前也能做好,就是不舍得买肉。”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再吱声。
以前确实是这样。
以前家里吃肉是奢侈品。
不是买不起,是买了心疼。
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多点,养一个孩子,交房贷,交物业,交暖气费,再加上方浩的补课费。
月月光,有时候还倒贴。
买一次排骨得比较三个菜市场的价,选最便宜那家,还得跟人讨价还价。
方远记得有一次,周雅为了省两块钱,骑电动车多跑了三条街去另一个市场买猪肉。回来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走了半个小时。
到家以后周雅没发脾气。
就是放下肉,坐在沙发上,看着墙发了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方远吃着觉得格外咸。
现在不一样了。
方远的工资涨了。科长是正科级,基本工资调了一档。
但这不是关键。
……
周雅现在买菜不怎么看价了。
不是变得大手大脚。
她还是会比较。
但比较完以后,不再为两块钱的差价跑三条街。
这就是变化。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改变了一个家庭呼吸节奏的变化。
方远吃了两块肉,把碗放下,拿起汤碗喝了口汤。
紫菜虾米汤味道清淡,虾米放多了,有点腥。
他没说。
“对了。”周雅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块里脊。
她嚼了两下,说:“今天下午楼下老李媳妇来了。”
“来干什么?”
“送饺子。”
“送饺子?”
方远看了她一眼。
老李住三楼西头那户。
老李两口子搬进来比方远家还早两年,平时见面点个头,没说过什么话。老李在环卫处,他媳妇没工作,在家带孙子。
“之前从来没打过交道。”周雅说,“今天忽然来敲门,端了一盘饺子,说是包多了,邻居之间多走动走动。”
方远把汤碗放下。
“饺子收着就行,别多说话。”
周雅瞪了他一眼。
“你当我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咬了口里脊,嚼得嘎嘣响。
“我跟她客气了两句就把人送走了。也没让她进屋坐。”
方远点点头。
老李媳妇为什么突然来送饺子,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个小区里住着不少机关单位的人。
方远以前当副科长的时候,楼上楼下没人把他当回事。
见了面打个招呼,叫一声“老方”。
现在不一样了。
科长。城建局规划科科长。
在外人看来,这是掌着尺子的人。
规划这个东西,画一条线,这条线往左偏一厘米还是往右偏一厘米,底下的地值多少钱就不一样了。
老百姓不懂这些。
但住在机关小区里的人,多多少少能闻到味儿。
一盘饺子不算什么。
算的是一个信号。
一个“我知道你升了,我想跟你套套近乎”的信号。
这种信号,方远以前从来没收到过。
以前他收到的,是邻居家装修打钻中午还不停,他去敲门理论,人家不开门。
是楼上大爷晾被子,把他家阳台的光全挡了,他去说,大爷说你又不在家,挡你什么了。
现在不一样了。
一盘饺子。
一个信号。
他的世界在变。
变得让他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吃饭吧,想什么呢。”周雅说。
方远回过神,又夹了一块肉。
这时候,房间门开了。
方浩从里面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运动裤,脚上踩着拖鞋。
手里拿着个空水杯。
他走到客厅饮水机前接水。
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今天这么丰盛?”
周雅说:“你爸工作顺利,庆祝一下。”
方浩看了方远一眼。
“爸。”
“嗯。”
方浩接了水,又看了看桌上的红烧肉。
“我也吃点。”
“坐下吃。”方远说。
方浩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肉。
他嚼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
方远看着儿子。
忽然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
上个月还没这么高吧?
领口到肩膀那一截好像长了。
脖子也细了一些。
像竹子似的,哗哗地往上蹿。
“你最近又长个了?”
方浩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
周雅说:“上周量了一下,一米七二了。比上学期开学高了两公分。”
方远看着儿子。
一米七二。
十五岁。
比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高半头了。
他十五岁的时候才一米六出头。
“数学这次考得不错。”方远说。
方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低头夹了一块里脊。
“班主任说的。”方远补了一句。
方浩嚼着里脊,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周雅替他翻译:“他说还行。”
方远嗯了一声。
他想说什么,想说两句鼓励的话,又觉得说出来怪。
以前他跟儿子的关系就这样。
不亲不疏。
也不是不关心。
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尤其这几年家里经济紧张,他整天皱着眉头,回来就叹气,跟周雅吵完架又坐到书房里看那些看不完的文件。
方浩大概是看多了。
孩子看多了大人的愁,自己也就不太愿意跟大人分享什么了。
成绩考好了,说一声“还行”。
考差了,也不怎么说话。
关着门做自己的事。
方远现在有时候想跟儿子多说几句话。
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开了口又怕说得不对。
这个年纪的孩子,你多说一句他就烦。
你不说,他又觉得你不在乎。
怎么都不对。
“肉好不好吃?”方远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方浩点了点头。
“嗯,好吃。”
就这两个字。
但方远觉得够了。
晚饭吃到一半,方浩把碗一放,说吃饱了,回房间做题去了。
门又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方远和周雅。
周雅把桌上的碗碟往中间归拢了一下。
“你今天话多了。”她说。
“没有吧。”
“以前你回来坐下就吃饭,吃完就去书房。今天还问孩子数学考多少。”
方远不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
“以后会好的。”他说。
周雅看了他一眼。
“嗯。”
她也没多说。
站起来收碗。
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方远坐在那,看着周雅端着碗往厨房走。
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走路总带着一股子急,脚步重,像赶着去跟谁吵架。
现在步子慢了一些。
肩膀松了一点。
背也不那么僵了。
方远忽然想起以前周雅刚嫁给他那会儿。
那时候周雅也是这样走路的。
慢慢的,轻轻的,像个没什么烦心事的人。
后来十几年的日子把那个人磨没了。
现在又慢慢回来了。
不是完全回来。
但有一点了。
……
同一天晚上。
姜百川家。
王晓淑下班回来得不算晚,六点半到的家。
她今天带了一份文件回来,是卫健委那边一个基层卫生院改造项目的方案。
方案写得长,她想晚上在家看完,明天一早批意见。
进门换了鞋,她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姜百川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份东西。
不是文件。
是今天中午市委办送来的一份正式的干部任命通知书。
他已经看完了。
通知书放在茶几上,摊着。
“你到家了。”王晓淑把包放到玄关柜上。
“嗯。”
“吃了吗?”
“没。等你一起。”
王晓淑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有上午做的南瓜粥,还有几个包子是前天蒸的,冻着的。
她把粥倒在锅里热着,包子放在蒸笼上馏。
然后回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小碗,两双筷子,放到餐桌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通知书。
“临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 姜百川。”
红头。盖着省委组织部和临州市人大常委会的章。
她没有拿起来看。
只是站着看了两秒。
然后去厨房把热好的粥端出来。
包子还要再馏一会儿。
两人坐到餐桌边。
粥是南瓜的,黄橙橙的,稠稠的。
姜百川喝了一口。
“今天这粥好。”
“跟昨天一样的。”
“昨天我觉得稀了点。”
“水都放一样多。你觉得稀,是昨天心里有事。”
姜百川看了她一眼。
王晓淑面不改色地喝粥。
包子好了,她去端出来。
六个包子,小笼包大小,皮薄馅多。
“猪肉大葱的。周末自己包的。”
姜百川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馅有点凉。中间还没完全热透。
但他没说,继续吃。
“你现在是市长了,”王晓淑忽然说,“我以后是不是得喊你姜市长?”
姜百川把包子放下。
“你喊我老姜就行。”
王晓淑笑了一下。
“老姜,你当了市长,有什么不一样吗?”
姜百川想了很久。
这个“很久”大概有半分钟。
半分钟里他看着桌上那碗粥。
粥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皮。南瓜粥放凉了就会结这样一层皮。
“椅子不一样了。”他说。
王晓淑看着他。
“就这?”
“椅子不一样了,想坐这把椅子的人就多了。以前人家看你,是你这个人。以后人家看你,是这把椅子。”
王晓淑端着碗,没喝。
她想了想。
“那你在这把椅子上,能坐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省里的情况。临州的情况。上面的人换不换,下面的事出不出问题。”
“这些你控制得了?”
“控制不了全部。能控制的部分控制好,控制不了的就看命。”
王晓淑把粥碗放下。
“你当了一辈子干部,第一次跟我说看命。”
姜百川笑了一下。
“以前不想承认。”
“现在承认了?”
“嗯。这把椅子坐上去了,能看见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当副市长,分管一摊,把这一摊干好就行。现在坐正了,要看全局。全局里有太多你左右不了的东西。”
他把最后半个包子塞嘴里,嚼了嚼。
王晓淑又问了一句。
“那你儿子呢?”
姜百川停下来。
“儿子怎么了?”
“你刚才说以后人家看你,看的是椅子。那人家看姜临呢?看的是什么?”
姜百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他想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道光,很快又暗了。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早就把椅子看透了。”
王晓淑没接话。
她拿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然后站起来收碗。
走到水池边开了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
姜百川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系得不紧,后面的带子垂着一截。
她洗碗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得很高,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颗痣,是很浅的那种,不仔细看看不见。
这颗痣姜百川看了几十年了。
从她还是归安县医院小护士的时候就在那里。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卫健委副主任,不是什么院长。
只是一个手臂上有颗痣的年轻女人。
现在她五十多了。
痣还在。
手臂上的皮肤松了一些。
但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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