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二叔的楼盘2
晚上九点多,二叔的单子真发来了。
不是正式文档,就是微信里几张拍照。
拍的是一个笔记本,页边有点卷,字写得很大,有些地方还被水杯压过。
最上头写着:南州高新区附近房子先看这几个。
下面列了五个小区。
锦澜府:物业好,地下车库规整,业主整体素质还行;缺点,离地铁远,周边菜市场一般。
观棠里:环境好,成熟,树多,晚上安静;缺点,房龄老一点,户型偏旧。
云栖悦府:新盘,样板间做得漂亮;缺点,开发商第一次做住宅,质量待观察。
江湾壹号:离商务区近,外立面还行;缺点,听说有两栋夏天西晒狠,停车费贵。
云栖别墅区:独栋、联排都有,紫金山脚下,环境好,物业熟人可问;缺点,离地铁远,房源少,价高。
每一行后头都还有零碎备注。
有些备注挺像他二叔的口气。
观棠里那个二期,别看顶楼,夏天热。
锦澜府北门那排临路,白天车多。
云栖悦府现在销售说得都好听,真要买得看工地。
云栖别墅区有几套院子改过,得问物业报没报备。
沈夕凑过来看。
“他还真给你列了单子。”
楚风也伸头看了一眼,说:“这字写得像施工批注。”
“你懂什么。”
沈夕说,“这叫有生活。”
苏瑾把那几张图保存下来,顺手发给自己。
“这比中介发的小区宣传页有用。”
“那肯定。”
沈夕说,“中介只会说采光好、户型方正、学区成熟。谁会告诉你地下车库返潮。”
苏瑾看她一眼。
“你也懂?”
“我以前服装店隔壁就是中介。他们天天说这些。”
她说完,又低头去看那页笔记。
云栖别墅区那一行,她看得最久。
不是说她真对别墅有多大执念,主要是“紫金山脚下”“环境好”“物业熟人可问”这几句话放在一起,像电视剧里的地方。
再一看后头那句“有几套院子改过,得问物业报没报备”
,一下子又落回地上了。
这就对了。
真房子不能光有风景,还得有院墙和报备。
十点多,二叔又打来电话。
“我给你问到个人了。”
“谁?”
“云栖那边一个做物业的朋友,老周,以前跟我一起给一户业主家修过地下室返潮。人靠谱,话也不算多。他说明天下午在小区值班,能带你进去转一圈,顺便看看现在有没有业主真放盘。你要有空,我给你约上。”
“行。”
“那就明天下午四点,别太晚。那地方天一黑,路边树影多,看房容易看得发虚。白天去,院子、墙面、排水口,一眼都能看清。”
“好。”
二叔又在那头絮叨了几句。
“你去看房,别光看客厅大不大。先看地库、看墙角、看排水。独栋最怕返潮、怕院墙私改、怕下水走得乱。还有,有些房子空久了,卫生间地漏一开,一股味能把人顶出来。你别嫌我说得难听,房子这东西,漂亮是其次,住着舒坦才是真的。”
姜临听着,应了一声。
电话挂了以后,沈夕在旁边说:“你二叔讲得比售楼处那些人好多了。”
“他本来就不是卖房的。”
姜临说。
“所以说得真。”
沈夕想了想,又说:“明天下午我能去吗?”
姜临看她。
“你去做什么?”
“看房啊。”
“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房子,我看得懂人。”
“看谁?”
“看那个物业朋友。”
沈夕很认真,“还有,看院子是不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地方,人进去会不自在。”
楚风听见这句,筷子停了一下。
“这你也能看?”
“能啊。”
沈夕说,“你去有些店里,一进门就知道它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待的。房子也一样。”
苏瑾没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去吧。”
沈夕愣了。
“真让我去?”
“你不是想看吗。”
“项目这边呢?”
“明天下午没有你也能转。”
沈夕马上高兴起来,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便低头装作很平常地整理那几张纸样。
可嘴角还是压不住。
她一边整,一边小声嘀咕:“云栖,名字还行,不土。”
楚风说:“你要求真低。”
“你别管。”
第二天一早,沈夕特意多翻了两件衣服。
一件是她平时在项目现场穿的深色外套,耐脏,口袋多;一件稍微像样点,黑色长大衣,腰线收得好些,鞋也要搭。
她在镜子前比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大衣放下。
“看房不是见客户。”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
可说完又觉得,也不能太随便。
毕竟是别墅区。
最后她折中,穿了件浅驼色外套,里头黑色针织衫,鞋换成了平底短靴。
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再扎起来,折腾了好一会儿。
小红发来消息问她干什么去。
沈夕回:看房。
小红:你要在南州买房?
沈夕:不是我。
小红:那你这么认真。
沈夕看着这句,没回。
她认真,不是因为房子是她的。
只是跟着事情走久了,看房也像项目里的一环。
先是酒店大堂,后是六楼办公室,再往后,还要有个真正住的地方。
省城这边要待久了,总不能一直靠酒店和办公室轮着转。
中午过后,姜临和她一块出门。
何琳没去,苏瑾也没去。
楚风本来想跟着,说自己也想看看独栋的机房怎么做,后来被苏瑾一句“你先把弱电施工表给物业”挡了回去。
车开出高新区时,南州的天有些阴,但没下雨。
道路两边种着高大的行道树,树叶稀了,枝杈伸出来,像一只只没合拢的手。
路口红绿灯很多,一段走走停停。
沈夕坐在副驾,手里还拿着二叔发来的那几张小区备注图,低头看了好几遍。
看到“云栖别墅区有几套院子改过,得问物业报没报备”
,她还特意圈了一下。
“你圈这个干什么?”
姜临问。
“提醒自己别忘了看。”
“你真准备查院墙?”
“万一真有用呢。”
车往紫金山方向开,路上的楼渐渐矮下来。
高新区那种一栋栋玻璃楼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层住宅、沿街商铺,还有一块块围起来没怎么动工的地。
再往前,路边树多了。
风一吹,地上的落叶打个卷。
云栖别墅区门口不大,不像有些新盘,恨不得把门楼做成景区。
门口是一道灰石材的墙,上头嵌着“云栖”两个字,字体不算张扬。
门卫室在左边,玻璃擦得挺净,里头坐着一个保安,面前摆着一只保温杯。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中等,穿着深色物业夹克,夹克拉链拉到一半,脚上是一双旧皮鞋。
人不胖,脸上有点常年在室外待出来的干。
他手里夹着烟,没点。
看见车停下,先往前走了两步。
沈夕下车以后,先看了他一眼。
这人大概就是二叔说的老周。
老周见姜临下来,没立刻寒暄,先问了一句:“姜总是吧?”
“是。”
“你二叔跟我打过招呼了。”
老周点点头,“老刘那人嘴碎,昨晚给我打了三通电话,说你是自家孩子,让我别跟中介一样瞎带着转。走吧,先进去看看环境。房源我这边打听了两套,一套独栋,一套联排,独栋那套业主不在家,钥匙留物业这边了。”
他讲话不算热,也不油,像真是干了很多年物业的人。
说正事多,说空话少。
沈夕在旁边听着,觉得靠谱。
门禁一刷,车开进去。
小区里路不宽,两边树倒是真多。
不是那种故意种得很密的景观树,是长了些年头的香樟和几棵银杏。
院墙和院墙之间留了点距离,不算挤。
路边有两个园丁在修灌木,剪下来的枝条装在绿色大袋子里。
沈夕往窗外看,低声说:“这地方看着还行。”
老周在前面带路,听见了,回头说一句:“环境是不错,就是看你住不住得惯。别墅区安静,有些人喜欢,有些人嫌太静。晚上十点以后,连快递小哥说话都放轻点。”
沈夕说:“安静挺好。”
老周笑了一下。
“你现在觉得好,真住久了,再看。有人就受不了晚上外头一点声音没有。”
车绕过一处小水景,水不大,里头有几块石头,边上落着叶子。
没人专门打理得很花,倒显得不假。
第一套看的是独栋。
院门不高,灰色金属门,门边有门牌,数字不大。
老周拿钥匙开门时,先蹲下看了一眼门槛边上的排水缝,嘴里说一句“这里还行,没堵”
。
沈夕听见,立刻想起二叔电话里那句“先看排水”,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够用。
草坪有一小块,旁边种着两棵修过形的灌木。
角落里有个小木棚,像是放工具的。
地面铺了石板,石板缝里有点青苔,说明这房子空了一阵。
老周推开门,先让他们闻了一下。
“空了半年,里面我昨天让保洁开窗透过气。有没有味,你们自己先感受。”
沈夕站在门口,真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怪味,就是久没人住的那种空房子味,木头、灰和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块。
比她想的好。
客厅挑高,窗户大,光线从侧面进来。
装修不算新,也不土。
木地板颜色偏深,沙发罩着白布,茶几上没有东西。
楼梯扶手擦得挺亮,应该是物业临时让人弄过。
老周没急着夸房子,先带他们去看地下室。
“别墅先看地下,不然上头看得再热闹,底下返潮也白搭。”
地下室灯一开,亮得有点白。
地面干净,墙角没有明显水印,靠里有一小块地方贴了防潮层。
老周蹲下来,拿手摸了一下墙边。
“这套当年交房后做过一次防潮整改,后来没再报过大毛病。去年梅雨天,有业主群里说别的区有一户地下室返味,这套没有。”
沈夕站在楼梯口,看老周说这些,就像看人介绍一台用了很多年的冰箱。
哪儿换过零件,哪儿没坏过,话里都带点旧事。
姜临问:“业主为什么卖?”
“原房东在外地做生意,人很少回来住。家里老人前两年住过一阵,后来也搬到市中心去了。房子空着,物业费一年一交,心疼,干脆挂出来试试。”
“真卖还是试价?”
老周看了他一眼,像觉得这年轻人问到了点子上。
“有一半真卖,一半试价。”
他说,“这种房子都这样。挂是挂了,价低了人家不松口。你要真看中,还得谈。”
沈夕跟着上楼,又去看厨房和卫生间。
厨房台面保养得还行,柜门边缘有一点使用痕迹,但不明显。
卫生间地漏打开,也没顶出怪味。
她甚至还蹲下看了一眼窗边胶缝。
老周见了,笑了一声:“你也懂这个?”
沈夕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懂,瞎看。”
“瞎看也看得对。”
老周说,“胶缝发黑的,十有八九防水做得一般。”
这句话一出,沈夕更觉得二叔找的人靠谱。
二楼是卧室,三楼还有个露台。
露台上风有点大,站过去能看见紫金山一角,不是那种一眼扑过来的景色,要从树缝里漏出来一点。
远处还能看见高新区那片楼,玻璃面在阴天里发白。
沈夕站了一会儿,说:“这里晚上会不会冷?”
老周说:“风大。好处是夏天也不算闷。”
看完这一套,几个人没急着走。
老周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烟没抽两口,又掐了,说小区里有业主不喜欢烟味。
然后他带他们去看另一套联排,说顺路也转一下。
联排那套更新一点,院子小,装修更亮,屋里还有没搬走的两把椅子和一只孩子用过的平衡车。
业主像是刚搬走,玄关柜里还丢着一个没人要的旧鞋拔子。
沈夕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平衡车,忽然想到小时候楼下邻居家男孩,也有一辆差不多的,后来轮子掉了,他妈还舍不得扔。
联排看下来,方便是方便,院子也整洁,可总觉得紧一些。
窗户和隔壁离得近,站在二楼能看见旁边院子里晒着的一条床单。
回到小区主路上时,天已经有点往下沉。
老周把烟盒往口袋里一塞,说:“你们要真考虑,我建议还是前头那套独栋。联排是省心点,但你这条件,买联排有点不上不下。独栋至少底子在,后头想怎么弄都方便。就是价钱要谈。”
沈夕转头看姜临。
姜临没立刻说话,只问了一句:“物业这边,这个小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老周被问得愣了一下。
很多人看房,问的是邻居、学区、装修、车位,少有人先问小区最大的毛病。
他想了想,说:“最大的毛病……离地铁远,算一个。再一个,别墅区这东西,住的人杂不杂看运气。有些业主常年不在,院子空着,树长疯了,物业去修还得报备。还有,个别院子以前改过围墙、搭过棚子,后面虽说都补手续了,可你要是特别讲究整齐,这地方也不是样板间。”
他说完,又补一句:“但要说漏水、塌墙、物业躺平,倒不至于。云栖在南州这些别墅里,算中上。”
天色更暗了一点。
门口保安室那边亮了灯。
一个业主开车回来,车停在杆前,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就抬杆了,连窗都没让降。
沈夕看到这一幕,小声说:“熟。”
老周听见了,笑:“住久了都熟。”
看房结束前,老周又提了一嘴:“这套独栋我先替你们压一压。业主那边是挂着玩,也是真想卖,关键看谁上来谈。你二叔说你人不爱啰嗦,那挺好。真谈房子,最怕两头都绕。”
从小区出来,车重新上路。
沈夕一直回头看了两眼那块“云栖”的石墙。
等车开远了,她才坐正,说:“这地方不错。”
“你看出来了?”
姜临问。
“看出来一点。”
“哪一点?”
“不是装出来的。”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至少院子和路不是。”
车窗外,南州傍晚的车流慢慢多起来。
路边亮灯的小店一间接一间,卖水果的、卖砂锅的、卖建材的都有。
有人站在门口抽烟,有人弯腰搬纸箱。
高新区那边的楼在远处一点点亮起来。
沈夕坐在副驾,忽然说:“你二叔真有两下子。”
姜临看着前方路口。
“他干装修的。”
“装修和房子,本来就是一件事。”
她把这句话原样说了一遍,说完自己笑了。
车继续往回开。
后头办公室还要搬,项目还在跑,省政数局那边的门也还没真推开。
可南州这座城里,除了酒店和写字楼,眼下总算又多出一个可以去看的地方。
不一定马上买。
也不一定就是云栖。
可看过以后,人心里会多一个坐标。
知道从高新区往北开二十分钟,有个地方树多、路静、院墙不高,门口站着一个不怎么爱多说废话的物业老周。
这和项目不完全是一回事。
又不是全没关系。
人要在一座城里站住脚,总不能一直只记得哪栋楼开会、哪个窗口办证、哪个处长说话绕。
总还得知道,哪里能睡觉,哪里冬天风大,哪里地下室不返潮,哪里院墙改过没报备。
车快到酒店时,沈夕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你二叔还管吗?”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要是真买,他会不会连瓷砖都替你挑。”
姜临笑了一下。
“会。”
“那你省事了。”
“也未必。”
姜临说,“他挑起来,比中介还能说。”
沈夕一听,立刻觉得很像。
真正懂的人,往往都话多。
不是故意显摆,是他脑子里真有一堆旧事和细节,随便一碰就往外掉。
像老周讲地下室,像二叔讲漏水,像赵启年讲门禁系统二号楼停电,像何琳穿运动鞋去老宿舍区问门卫。
有用的话,有时就长在这些碎碎的话里。
她低头把这句想法记进本子。
车停下,酒店门口那块红地毯还在,只是已经换新了一块,不翘了。
沈夕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南州。
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人倒清醒。
她把外套拢了拢,跟着姜临往里走,心里还想着云栖那道不高的院门。
她觉得这事大概还没完。
房子这种东西,看完第一眼,只是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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