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余波
唐明山走了。
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没声的。那扇老木门“吱呀”一声掩上,院子里就又只剩下槐树叶的沙沙响,还有墙角蛐蛐有气无力的叫声。
陈博还蹲在石凳边上,眼睛盯着那两片早就没了动静的灰羽毛,耳朵却好像还在嗡嗡回响刚才那番云里雾里又透着股凉气的对话。
“起风的时候,把门窗关紧……有些灰,扫不干净就别硬扫……扫帚得硬……”
三爷这些话说得跟打哑谜似的,但陈博又不傻,品得出里头那股子不寻常的味儿。老河沿伤了人,筒子楼闹怪声,什么“陈年旧账”、“阴魂不散”,还有什么“老朋友”、“标记”、“手法很老”……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听着就不像啥好事,倒像是以前看过的那些老港片里的江湖切口,可偏偏又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真”。
唐明山那身份也神秘得很,看着普通,可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进门时自己那点心神感知碰了壁的感觉更是蹊跷。这俩人,还有他们话里话外那“上面”,到底啥来头?三爷这整天晒太阳嗑瓜子的老头子,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陈博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得要命,可又不敢直接问。三爷那脾气,不想说的,你问破天也没用,搞不好还得挨顿损。
他偷眼瞄了瞄藤椅上的三爷。老头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瘫在那儿,眼皮耷拉着,手指头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日头,不知道在想啥。脸上那表情,平静得很,可陈博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压着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有点诡异。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带着点秋日的凉意。
陈博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三爷……那什么,唐……唐叔,走了哈?”
“嗯。”三爷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眼皮都没抬。
“……他,是干啥的啊?找您……有事?”陈博继续试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就是随口一问,不带太多打探的意思。
“干啥的?”三爷总算动了动,慢悠悠转过脸,瞥了陈博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看不出来?”
“我……我看他挺客气,但感觉……不像一般人。”陈博挠挠头,实话实说。
“眼睛还没全瞎。”三爷嗤笑一声,又转回去看天,“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沾点边,不算正主。”
跑腿传话的?陈博心里嘀咕,就唐明山那气度,那眼神,还有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只是个跑腿的?那“正主”得是啥样?
“那……他说的,城里不太平,老河沿,筒子楼……还有那些‘老朋友’、‘标记’……是咋回事啊?”陈博心一横,索性问了出来。反正都听见了,不问清楚更难受。
三爷敲打扶手的手指停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沾上就没个好。你小子,好奇心别那么重,知道多了,晚上睡不着觉。”
“我……”陈博被噎了一下,有点不服,小声嘟囔,“我都听见了,还说伤人了呢……这能是小事?三爷,您是不是……知道点啥?”
“我知道啥?”三爷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有点冷,带着点说不出的嘲弄,“我知道人老了,就该晒晒太阳,等死。知道有些浑水,蹚一次就够记一辈子。还知道,有些灰,你看着不起眼,真扬起来,能呛死人。”
他又看了一眼石凳上那两片羽毛,意有所指:“就跟你现在玩的那两片毛似的,看着轻飘飘,没二两重,可你想让它听话,顺着你想的道儿走,容易吗?外头那些‘灰’,可比这毛重得多,也麻烦得多。”
陈博心里一动,似乎抓到了点什么。三爷这是……在拿他练的这“控灰”、“御物”的本事,比喻外头那些“不太平”?
“三爷,您的意思是……外头那档子事,跟……跟咱们这练的,有关系?”他压低了声音,感觉心跳有点快。
“有没有关系,你现在还不够格问。”三爷直接堵了回来,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先把这两片毛摆弄明白了再说。毛都玩不转,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我……”陈博又被怼得没话说了。确实,他现在连两片羽毛都控制得磕磕绊绊,哪有资格打听那些听起来就玄乎又危险的事。
“不过嘛,”三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唐明山有句话说得对,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起风了,灰自己就会扬起来。你既然进了这个院子,沾了这些东西,有些因果,早晚也得碰上。”
他看向陈博,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小子,怕不怕?”
怕?陈博被问得一怔。说实话,刚才听那些话,什么伤人、怪声、阴魂不散,他心里是有点发毛的。正常人谁听了这个不怕?可看着三爷那平静中带着点沧桑的脸,还有这段时间亲身经历的这些玄乎事——水里的灰,石板上的灰,空中飘的毛……他忽然觉得,那个所谓的“正常”世界,可能从来就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而三爷教他的这些东西,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挪两片鸟毛玩。
“怕……有点吧。”陈博老老实实地点头,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挺认真,“但怕也没用啊。三爷,您教我这些,总不是真让我以后去公园表演隔空取物吧?唐叔说的‘扫帚’,是不是就指……咱们这本事?”
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嘿”地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那点冷意散了,又变回平常那副懒洋洋的、带点嘲弄的样子。
“还不算太蠢。”他重新瘫回藤椅,拿起破茶缸子喝了一口,“扫帚硬不硬,得看拿扫帚的人。你现在,连笤帚苗都算不上,顶多是根稻草,瞎操什么心。”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练你的毛去!今天不把这两片毛同时挪过石凳那条缝,晚上别吃饭!”
陈博一听,脸顿时垮了。石凳中间有道老旧的缝隙,也就两三毫米宽,让两片轻飘飘、软乎乎、还不听话的羽毛同时挪过去?这难度比刚才的弧线转向还变态!这老头绝对是故意的!刚聊完那么刺激的话题,转头就用这种非人训练折磨他!
可他不敢抗议,三爷那脾气,说一不二。他只好苦着脸,重新蹲回石凳边,对着那两片怎么看怎么碍眼的羽毛运气。
但这一次,他盯着那两片灰扑扑的羽毛,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只觉得这是三爷折腾他的手段,是种玄乎其玄的“功夫”基础。可现在,听了唐明山和三爷那番对话,再想起三爷刚才说的“扫帚”、“灰”的比喻,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现在吭哧瘪肚、累死累活练习控制的,真的只是两片无关紧要的鸟毛吗?还是说……这就是三爷口中,未来可能要用到的、对付那些“陈年旧账”和“不干净东西”的……“扫帚”的最初模样?
这个念头让他后脖颈有点发凉,可同时,心底深处,又隐隐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和一丝微弱兴奋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杂念,重新将心神沉静下来,缓缓笼罩向石凳上那两片羽毛。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心神感知也似乎更加凝聚。那不再仅仅是两片轻飘飘的羽毛,而是他必须驾驭的、最初的“武器”。那道石凳上的缝隙,也不再仅仅是一条裂缝,而像是一道他必须跨越的、最初的“门槛”。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博蹲在阴影里,额头渐渐沁出汗水,全神贯注。藤椅上,三爷眯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火烧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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