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娘子,让你们受苦了
排在前面那人畏畏缩缩,又从身上寻摸出十文钱来,买了一升米。
伙计撇撇嘴:“你们这些穷鬼贱骨头!掌柜的发善心,你们还想占便宜……后面的都听着,米是八两银子一石,八十文一升。如果连一升都买不了的,就别在后面排队了,省得耽误大家时间。”
孔家娘子把手里的几枚铜钱悄悄数了又数。
九枚铜钱。
一升米,都要八十文。
她只有这九枚铜钱,掌柜的如何肯卖给她?
到了跟前,免不了要被伙计羞辱一番。
但孔家娘子不肯走开。
家里已经断粮两天了。
她的脸,是肿胀的。
那是昨天扒路边的树皮,被黄老爷家丫鬟打耳光打肿的。
城里的树,山上的柴,都是有主的。
这几年闹饥荒,穷人想扒树皮吃,都没地方扒。
孔家娘子身上这几文钱,是她舍下脸面,去娘家跪求来的。
只求到九文钱。
孔家娘子不怪娘家绝情。
事实上,这几年来,娘家对她家多有接济。
但这年头,就算是小户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她娘家日子也不宽绰。
娘家嫂子,更是尖酸刻薄。为了这件事,打滚上吊,不知道闹了多少回了。
娘家嫂子只要看到孔家娘子回娘家,就拿着笤帚往外赶,连门都不让进。
今天上午,还是娘亲不忍心,趁着家里人不注意,悄悄追上孔家娘子,塞给她九文钱。
娘那双哭红的眼,现在还在孔家娘子眼前晃。
娘也不容易,一而再地接济她这个女儿,遭到儿媳妇埋怨,乃至于辱骂。
爹也黑着脸,怪娘不识大体,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自家都顾不上,还一门心思接济女儿的?
孔家娘子知道,娘也已经没办法,娘身上,也一文钱都没有了。
这九文钱之后,她怕是跪死在娘家门口,也再求不来一文钱了。
“这九文钱,不敢奢求买米,能买到一些米糠,也是好的。”
孔家娘子探头往前面看了看。
在米斗旁边,有木斗里,放着一些米糠。
这是孔家娘子今天来的目标。
她排在队伍最后面,眼看着前面的人都买了米,终于轮到她了。
伙计也是看人下菜碟,上下打量一眼,见孔家娘子一身破衣烂衫,脏兮兮的,自然没什么好脸:
“你有钱吗?米八十文一升。”
孔家娘子小心翼翼伸出手,手心里,是被她握得脏兮兮的几枚铜钱:
“掌柜的行行好。我……我只有这么些钱。有米糠,能不能卖给我一些?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伙计眼睛一瞪:“几文钱,你也敢伸手!滚滚滚!”
孔家娘子哪里肯走?焦急哀求:“请掌柜的行行好。我家相公外出教私塾去了,等他回来,我们家就有钱了,到时,再来光顾你家生意。我家相公是读书人,将来要是中了举人……定记得今日活命的恩情,一定报答……”
那伙计嗤笑一声:“就凭你家相公,多年连半个秀才都考不中的,还敢说高中?他要是能高中,大爷我就能封侯了。”
那伙计正要赶人,旁边掌柜的走上前来,面带微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必如此。遭了灾年,谁活命也不容易。”
一边说着,他一边上前,拿起米升来,从旁边最浅的那个米斗里,舀了一下。
那个米斗里,是一些米糠,还有一些掉在地上角落里之后,扫起来的碎米。
掌柜的声音温和:“袋子。”
孔家娘子赶紧把手里布袋子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撑开了。
掌柜的手里的米升往里一磕,一些米糠倒进去。
“去吧。李老爷心善,见不得人挨饿。这些米糠,里面有碎米,能活命。”
其实那碎米,一多半是地上的土和沙子,着实还不如完全的米糠。
但这时候孔家娘子哪里敢嫌弃?
能买到这半升混合着沙土,夹杂着些许碎米的米糠,他已经很知足了。
“多谢掌柜的!”
“多谢李老爷!”
掌柜的摆摆手。
孔家娘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布袋子,赶紧走了。
掌柜的回头冲那伙计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必嘲讽。随便卖给他们一些,打发他们走。”
伙计:“掌柜的仁义。”
掌柜的拍了拍手。
他倒也不是仁义。
只是近来,天下这形势,有些不对。
庆阳府本是产粮大户,天启以来,连年大旱,有两年粮食近乎绝收。
就是再富庶的地方,也扛不住如此年景。
李记米行现在卖的米粮,多是从外地,从湖广运来的。
米行有行走天下的车队,对各地形势了解得比普通人更多一些。
各地流贼遍起。
隔壁延安府,府县都有被攻破的。
庆阳府城,前一阵子就险些被溃兵给攻破了。
那些溃兵卷裹流民,一旦破了城,李记米行这样的粮行,定然会遭殃。
东家早就叮嘱了,粮行行事,不能太嚣张,要多做善事。
真要有那城池破碎的一天,城里百姓定然跟着贼寇打砸抢。
届时,乡里乡亲的,看在昔日情分上,当会对李家族人留几分情。
这些有钱人,或许会想方设法不纳粮,不交税。
但他们对周围穷人,大多不会穷凶极恶。
反倒是有人时不时赊个粥,赈济一番;或者周围穷人活不下去了,七拐八拐,托关系找上门来卖个儿女活命,甚至借贷一二的,倒是有的。
对孔家娘子这种,只剩下几文钱,吃不起饭的……人家已经快到绝路了,何必再要逼迫?
万一人家铤而走险,遭殃的岂不是自家。
……
孔家娘子把小布袋抱在怀里,匆匆往家赶。
她脚步虚浮。
这是饿的。
但是,她的心情很愉悦。
“墨儿,莫着急。娘带吃的回来了。”
“有这些米糠,娘再去城外扒些树皮,混合着吃,能扛几天。”
“说不定,你爹就回来了。”
“你爹去榆树湾,给人做私塾先生去了。”
“榆树湾即使多大贼,当也不会为难读书人。”
“你爹回来,定然能带回吃得来。”
“他在那边安顿好之后,说不得,能带咱们娘俩过去,咱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咱们就能活命了。”
孔家娘子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念叨叨。
这与其说是她的期待,倒不如说是她能活下去,能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孔家娘子最近经常听人提起榆树湾。
因为孔毅离家时提到过,说是去榆树湾,给人做私塾先生。
所以,孔家娘子对榆树湾,就格外关心。
有人说,榆树湾非常富庶,只要去了榆树湾,就能每天白面馒头吃饱,还能有肉吃。
也有人说,榆树湾都是大贼,当初都指挥使叶大人,就是带兵围剿榆树湾流贼时,战殁的。
说榆树湾大贼非常凶残,架起火来,在路边炖肉,怕炖的是人肉。
又有人说,城里说榆树湾富庶的流言,都是榆树湾的贼寇故意放出来的,就是为了骗人到榆树湾去。
一旦被骗到榆树湾,就会被贼寇宰杀了,开膛破肚,炖了吃肉。
种种流言,让孔家娘子十分焦虑。
她心中暗自揣度,榆树湾富庶之事,或许真是流贼放出来的谣言。
这世道,哪里有能让人天天吃饱饭的地方?
更不要提顿顿有白面馒头吃,天天有肉吃了。
想清楚这个道理之后,孔家娘子就更加为自家相公担心了。
相公入了贼窝,还能回得来吗?
孔家娘子心里胡乱想着。
“娘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大叔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滚。”
就在这时,前面一个小乞丐,四处讨要吃的,遭到厌弃和呵斥。
孔家娘子虽然看对方可怜,但她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帮忙。
孔家娘子稍微绕开了一些。
就在她刚走过去的时候,那小乞丐突然跑过来,猛地把她撞翻在地。
然后,抢了她的那一小袋粮食,撒腿就跑。
孔家娘子挨饿多日,被这一撞之下,摔倒在地,眼前发黑。
但是,粮食被抢走,孔家娘子瞬间疯了一样爬起来。
“不要抢我的粮食!”
“抓贼啊!”
“抓住他!他抢了我的粮食!”
“还我粮食啊!我儿在家,快饿死了!”
“求求你!把我粮食还给我!”
“……”
孔家娘子大喊着。
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是没一个人帮忙。
那小乞丐钻进人群中,七拐八拐。
孔家娘子追得眼冒金星,头晕眼黑,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小乞丐消失不见。
孔家娘子站在十字路口,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里追,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
孔家娘子浑浑噩噩地游荡着。
那一小袋粮食没了。
她再也没了借钱的门路。
就连路边的树皮,都是有主的,她想扒树皮吃,都没地方扒……
孔家娘子甚至想过,把自己卖到青楼去。
如果真能换到粮食,能让墨儿活下去……孔家娘子咬咬牙,真舍得把自己卖出去。
但她多年饥荒,身体干瘪,二十多岁,人老珠黄,青楼即使收她,也给不了几个钱。
且墨儿才七八岁,如果只剩下一个人,肯定活不下去。
孔家娘子只觉,真是没了活路。
“墨儿……墨儿还在家等着吃饭……”
“我却把粮食给弄丢了。”
“墨儿已经两天没吃饭,再没有粮食,他……如何活得了。”
“如果墨儿出事,相公回来,我如何交代?”
“如果相公回不来了,我保不住他的血脉,地下又有何脸面见他?”
孔家娘子真是觉得,无论如何,都没了活路。
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院门挂着锁。
这是她离家的时候,挂上去的。
家里,死一般寂静。
孔家娘子知道,墨儿在家,已经饿得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她本应带一小袋粮食回来,帮墨儿续命。
现在空手回来,可如何是好?
不如干脆,一根绳挂房梁上,母子二人都吊死,一了百了。
相公走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或许,真的已经遭了贼寇的毒手。
正好他们娘俩,到地下找相公去,一家人团聚。
地下,或许没有饥荒,只盼一家人不再挨饿。
“娘子。”
就在这时,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相公。”
孔家娘子猛地回头。
此时正当正午。
太阳迎面照过来,孔家娘子头晕眼花中,只觉阳光耀眼。
一个男人,身着锦袍,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面前。
孔家娘子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样貌,就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
这是哪家富贵官人,为何会来了他家门前?
只可笑她思念相公至极,竟然会听到相公呼唤娘子的声音……
“娘子,这些天来,让你们受苦了。”
又是相公的声音。
这次,孔家娘子听得真切。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男人的模样。
白白净净,面色红润,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样子很熟悉,貌似是自家相公。
只是,二十余日不见,似乎胖了许多,脸上丰润。
“娘子,不认识为夫了吗?墨儿呢?”孔墨脸上带着笑意。
孔家娘子确定来人正是自家夫君,一瞬间,兴奋,委屈,愧疚……全都涌上来。
“相公……”
孔家娘子刚一开口,就感觉眼前发黑,身体软倒。
却是多日来重压,再加上忍饥挨饿,早已到达极限。
看到自家夫君回来,心里一阵放松,昏迷了过去。
“娘子……”
孔家娘子最后看到的,是一张焦急的脸,还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掉在地上,自家夫君忙着跑过来……
……
孔家破旧的小屋里,此时格外温馨。
孔家娘子躺在床上,有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自家相公一身锦绣长袍,白白净净,面色红润,直如官人老爷一般。
桌上,摆满了各种吃食,有白面馒头,杠子油条,各种点心,熏肉……
房间里,弥漫着肉香和甜香的味道。
墨儿正坐在桌旁,大快朵颐,双手各自抓着一块肉,吃得小小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孔家娘子突然有些慌张:“相公,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相公,莫不是,我们都已经死了,现在这里是天上?”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516/38103798.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