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林野去祭拜前世的自己
阳光照在墓碑上,把刻着的字照得很清楚。
“林野,生于199X年,卒于202X年。”很短,没有墓志铭,没有“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没有“安息”。只有名字和两行数字,中间隔着一道短短横线的那条线。一个人的一生,从左边到右边,只隔着一道横线的距离。
林野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面。菊花是他早上在巷口花店买的,老板问他要什么花,他说“祭拜用的”。老板给他包了一束白菊,用白色纸包着,系了白色丝带,简简单单,没有多余装饰。适合他——他这辈子就是个简简单单的人,不配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刘茜茜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跟上来。她看到墓碑上那个名字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没有问“这是谁”,只是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他。有些对话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哪怕是最亲近的第三个人,也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后退几步。
林野蹲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生于”后面那个日期他看过无数次——身份证上、户口本上、护照上、合同上,每一次签名每一次填表,都要写下那个数字。他从来不觉得那串数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他站在那块石头面前,看着那串数字刻在石头上,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它终于有一个归宿了。不是身份证上那张冰冷的印刷体,是刻在石头上的、有深度的、摸得到凹痕的归宿。
“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什么。
风吹过墓地,把白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墓地在城市北郊的一座山坡上,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像梯田。每一层都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墓碑与墓碑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伸个懒腰就能碰到隔壁的邻居。它们大概并不孤独。墓碑不孤独,孤独的是来扫墓的人。
“你的身体在这里。”他蹲着,手指轻轻划过墓碑上那个名字的笔画。“林”字的木字旁,横竖撇捺。“野”字的里字旁,竖横折横横竖横。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深到指甲能卡进那道凹槽里。“你的人不在这里。你在别的地方。在更远的地方,在每一个有人练太极的清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刘茜茜缝的,白色棉布,巴掌大,里面装着他从成都小院桂花树下取的泥土。不多,一小撮,掺着几片干枯的桂花花瓣,颜色发黄,一碰就碎。他把布袋放在墓碑下面,压在白菊的茎秆上。
“这是家里的土。院子里桂花树下面的土。你闻闻,是不是很香。”他顿了顿。“现在闻不到。要等秋天。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那个味道。小野弟在树下追蝴蝶,小茜蹲在墙头看,小野在廊下睡觉。茜茜在厨房做饭,我在院子里打太极。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急不慢,一天一天。”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堵得太久了,从出租屋时代就开始堵,堵到他拿金鸡奖堵到他上春晚,堵到他站在南极的冰川前对着镜头鞠躬,它们一直堵在那里。不是出不来,是不敢出来。怕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现在他蹲在这块石头前面,面前只有风、阳光、白菊和那行刻得很深的字。没有镜头,没有观众,没有几千万人在屏幕那头看着他。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说任何他想说的话,不用担心这些话说出去会让谁担心谁难过。墓碑不会担心,风不会难过,阳光不会评判。它们只是听着,听着就好了。
“你的腿还疼吗?”他忽然问。问完自己笑了。墓碑不会回答,当然不会。但他听到了回答。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那个声音很轻——
“不疼了。”
他站起来,膝盖在蹲了太久后有点酸。他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束白菊看着那个白色棉布的小布袋,看了很久很久。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乱了白菊的花瓣,吹动了布袋的边角,吹走了几片干枯的桂花花瓣。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他梦里那些光点一样飘向远处。
“你可以安息了。我会替你好好活。”
话落,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转头看时,蓝天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几朵云懒懒地悬在那里,像几只刚醒的猫,任由风把自己捏成各种形状。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刘茜茜站在山坡下面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伸出手。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不知是什么时候涂的,昨晚睡觉时还没有。也许是在他蹲在墓碑前的这段时间里,她站在山坡下等他时,从包里翻出那支很久没用过的甲油,给自己涂了一个手,涂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甲都涂得饱满圆润。她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只是想找点事做,让那段时间短一点。等他等得再久,有了事做,时间就跑得快一些。
“走吧,回家。”她说。
“好。回家。”
身后的山坡上,那块墓碑还在那里。白菊在风中轻轻摇晃,白色布袋压在花茎上纹丝不动。阳光照在墓碑上把那个名字晒得微烫,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菊花瓣吹落了几片。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它们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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