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1、鬼子惶惶，如丧家之犬
边云他们七个人站在坡顶的土坎后面，谁也没说话。
坡下，军火库的火烧成了一片，弹药殉爆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边云看着那片火。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动着，翻涌着，像一条倒悬的星河。红的，黄的，白的，一层一层往外铺。
炸开的弹药箱是暗红色的，烧着的帆布是橘黄色的，最里面那排炸药桶腾起的火球是亮白色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搅成一团，从坡下一直烧到天上。
雷雄蹲在土坎上，炮管横在后颈上，压得他肩膀往一边歪。他的粗眉毛松了，圆脸上的塌鼻子底下，厚嘴唇张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排不太整齐的牙照得发亮。
“真好看啊。”他喃喃道，声音不大，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孙大军站在雷雄旁边，大刀抱在怀里，刀尖朝下。他偏头看着坡下那片火海，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火光里透着红。他的嘴角咧着，没说话，但眼睛里的东西比说话还亮。
赵铁牛蹲在最边上，喜峰口大刀搁在膝盖上，刀柄红布条垂着。他偏头看着军火库的方向，看着那些被炸上天的铁皮桶和木箱碎片，圆脸上的塌鼻子底下，厚嘴唇动了一下。
“比除夕的烟花还热闹。”他说。
周文渊靠在土坎上，吊着一条胳膊，老枪挂在脖子上。他看着坡下的火，看着那些一炸一炸的弹药箱，看着火焰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像是一条火龙在坡下翻滚。
“是烟花。”周文渊说，“鬼子给我们放的烟花。”
雷刚蹲在雷雄身后，两脚架的钢爪挂在腰后。他偏头看着坡下，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边云站在最前面，CS/LR4抱在怀里。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透亮。他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一炸一炸的弹药箱，看着那些飞上天的弹片和火星。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小时候，祖父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跟他说起当年打鬼子的事。
祖父说，那时候最痛快的事，就是听见鬼子的弹药库炸了。炸一声，心里就松快一分。炸一片，就知道鬼子离完蛋不远了。
边云现在明白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痛快。
在边云他们感到极致痛快之时，坡下第7联队里的鬼子，炸了锅。
军火库第一发炮弹落下去的时候，铁丝网门口那两个哨兵的尸体还没凉透。
但爆炸的冲击波不认人。气浪从弹药堆中心往外掀，把门口那两具尸体抛起来，翻了个跟头，砸在铁丝网上。铁丝网被砸倒了，尸体挂在铁刺上，军装被撕开，钢盔滚出去十几米远。
而且，离军火库近的还有几头鬼子，他们蹲在铁丝网外面一个浅坑里，抱着枪，大概是换岗下来歇脚的。
第一发炮弹落在步枪弹堆上的时候，几头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落在机枪弹堆上，几头站起来了。第三发落在炸药桶上。
这几头转身想跑。
没跑成。
炸药桶炸开的时候，火光从最里面那排冲出来，铁皮碎片和火药粉末混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往外扫。浅坑里的三个鬼子被气浪掀翻，一头被一块铁皮削中了后脑勺，钢盔飞了，后脑勺开了一道口子，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往外淌。他扑在地上，两条腿还在蹬，脚后跟刨着碎石，刨了两下不动了。
中间的几头鬼子更是被火药粉末糊了满脸。粉末是黑的，沾在脸上，钻进眼睛，钻进鼻孔。他们爬起来，两只手在脸上乱抓，嘴里嗷嗷叫，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往一个方向跑，跑了两步撞在铁丝网上，铁刺扎进肩膀，他惨叫一声，往后倒。倒在火里。
最左边还有一头鬼子被炸断了左腿。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血往外涌，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躺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碎石，往前爬。爬一步，断腿在碎石上拖一道血痕。他爬了五六步，爬到浅坑边上，手一滑，整个人滚进坑里。坑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的泥水，泥水被他的血染红了。他趴在泥水里，嘴张着，一口一口往外吐。
坡地东边的巡逻路线上，还有四头鬼子正沿着铁丝网外围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伍长，钢盔压着眉，手按在腰间的刺刀套上。他听见第一声爆炸的时候，脚停了一下，偏头朝坡后看。
第二声爆炸响起来，他把手从刺刀套上移开，摘了钢盔，攥在手里。第三声爆炸响起来，他把钢盔夹在胳肢窝下面，转身朝坡地中间跑。
跟在后面的三个兵，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最年轻的那个，跑了两步，枪掉了，他弯腰想捡，又听见一声爆炸，直起身子接着跑，枪不要了，还有一个兵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叽里咕噜地喊，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坡地上，越来越多的鬼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毯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子。
他们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着坡后那片火，看着火光把夜空烧成红色，看着浓烟翻卷着往杨泾河方向飘。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站着，仰着头。
这群鬼子，惶惶如丧家之犬。
军火库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军火库怎么会炸！”一个军曹揪住旁边的兵，声音发颤，“谁在那边！谁在守！”
那个兵被揪着领子，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盯着坡后那片火海，看着那些飞上天的铁皮桶和木箱碎片，看着火焰从军火库蔓延到旁边的帐篷，看着火苗蹿到半空，把夜空烧成红色。
“联队长！”另一个鬼子从帐篷里跑出来，帽子没戴，领口敞着，“联队长那边是怎么回事！快去报告联队长！”
没人动。所有人都站着，仰头看着坡后那片火海。
有人反应过来了，朝联队长帐篷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停下来。
坡后那顶最大的帐篷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球。帆布烧光了，支柱烧断了，火苗从灰烬里蹿出来，比军火库的火还高。
“联队长呢！”那个鬼子大喊，声音破了，“联队长在哪里！”
没人回答。
“快派人过去！”一个少尉从帐篷里冲出来，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腰里的皮带没系，“救联队长，救军火库！”
旁边一个兵拉住他。
“少尉！军火库那边弹药殉爆，去不了！人去了也是死！”
少尉站住了。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海，看着那些一炸一炸的弹药箱，看着火焰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看着浓烟翻卷着往上冲。他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坡后，弹药殉爆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火光把整个坡地照得通红，映在那些站在帐篷外面的鬼子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联队长呢。”有人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
那个少尉把手从皮带扣上松开，垂在身侧。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海，看着联队长帐篷的位置。那里的火，比军火库的火还稳，烧得一声不吭，像是把什么东西烧透了才罢休。
“报告。”一个兵从坡后跑回来，脸上全是灰，帽子没了，军装上烧了几个洞，“联队长帐篷……烧了……全烧了……”
少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说什么！！！”
那个兵摇着头，
“联队长，可能……”
少尉松开了手。他退了半步，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发红。
“军火库炸了。”他自言自语，“联队长那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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