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火光还在烧,浓烟还在飘
而相比于九连在阵地上的热血欢呼。
正在进攻杨泾河阵地的一千多头鬼子,脸色则是跟死了妈一样难看。
最前面那排鬼子听到爆炸之后,冲锋道脚步停下来,偏着头朝坡后看。
坡后的火光映在他们钢盔上,把那些灰黄色的脸照得发红,照得发黑。
军火库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空闲昇少佐正蹲在坡腰一块石头后面。
他是第7联队第2大队的大队长。四十多岁的人了,1887年生,佐贺县人,1930年8月就调任这个位置。
他在中国驻防过,会说几句中国话,了解中国国情。可了解归了解,打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手里攥着望远镜,镜筒对着杨泾河方向。爆炸声一响,他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磕在石头上,镜片裂了。
他偏头朝坡后看。
火光从军火库的位置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而在空闲昇旁边蹲着一个传令兵,传令兵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声音发颤,
“少佐……军火库……”
空闲昇没说话。
又一声闷响从坡后传来,这次是联队长帐篷的方向。火光从灰烬里蹿起来,浓烟翻卷着往上冲,在夜空中拧成一根黑色的柱子。
传令兵的声音变了调:“联队长帐篷也烧了!少佐,伊佐联队长那边——”
空闲昇把目光从坡后收回来。他的脸很黑,被硝烟熏的,也被火光映的。他的右手按在腰间军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闭嘴。”他说。
传令兵把嘴闭上了,但肩膀还在抖。
坡下,正在往上爬的第二梯队也停了。
联队副官站在坡腰上,手里攥着电话听筒。电话线从他脚底下拖出去,拖到坡后,拖进军火库和联队长帐篷的火里。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嗡嗡的空响。他又摇了两圈摇柄,还是空的。
他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
“联队长。”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火光吞了。
联队长帐篷的火还在烧,烧得稳稳的。军火库的火也在烧,弹药殉爆的声音还没停。两处火连成一片,把整个坡后烧成了红色。
联队副官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第1大队、第2大队、第3大队,三个番号标在杨泾河沿线。
他拿起铅笔,在第1大队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第1大队是右翼队的基干,在陈家行、顿悟寺方向打过,伤亡不小。
他又在第3大队后面画了一道线。第3大队是预备队,放在坡后休整,现在军火库和联队长帐篷都烧了,第3大队驻地就在旁边——
他放下铅笔,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
第3大队的阵地上,一个中队长蹲在沙袋后面,嘴张着,偏头看着坡后。他旁边一个曹长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中队长没理他,曹长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大了一些。
“中队长。军火库没了,咱们的弹药——”
中队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弹药还有多少。”
曹长咽了口唾沫。
“每人……不到二十发。”
中队长把目光收回来,面朝前方。坡后那片火还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沙袋上,忽大忽小。
他把手伸进弹药袋里摸了一下,摸出几颗子弹,攥在手里。子弹壳冰凉的,硌着掌心生疼。
空闲昇那边,传令兵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望远镜还挂在脖子上,裂了的镜片对着坡后那片火,火光在裂痕里折成好几道。他把望远镜摘下来,搁在石头上。
坡下,第2大队的阵地上,有人在动。一个军曹猫着腰跑过来,蹲在空闲昇旁边。他的钢盔歪着,脸上全是灰。
“少佐。”军曹压着嗓子,“第5中队那边……有人往后跑了。”
空闲昇偏头看着他。
“跑了几个。”
“三个。往坡底跑的。被第6中队的哨兵拦住了。”
空闲昇沉默了两秒。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带过来。”
军曹点了一下头,又猫着腰跑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三个鬼子被押过来了。走在前面的是个矮个子兵,军装前襟敞着,钢盔没了,头发乱糟糟的。后面两个被反绑着手,低着头,不敢看空闲昇。
空闲昇站起来。他走到那个矮个子兵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跑什么。”空闲昇问道。
矮个子兵抬起头来,嘴张着,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少佐……军火库没了……后路断了……咱们……咱们没弹药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咱们……撤吧……少佐……”
空闲昇看着他。矮个子兵的眼里全是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空闲昇十分恼怒,他把手伸到腰间,把军刀抽出来。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矮个子兵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了,差点跪下去。
“少佐——”
空闲昇的刀举起来了。刀锋从矮个子兵的左肩斜着劈下去,切过锁骨,切开胸腔,从右肋出来。矮个子兵的身体往侧面倒,血喷在碎石上,喷在旁边那两个被绑着的兵脸上。
那两个兵吓得跪了下去,头埋着,浑身发抖。
空闲昇把刀在矮个子兵的军装上蹭了两下。他偏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蹲着的、站着的、趴着的兵。火光映在他脸上,刀身上的血往下滴。
“谁再跑。”他把刀插回鞘里,“一样的下场。”
坡上坡下,安静了。
第1大队那边,岸边少佐站在一棵被炸秃了的树桩后面,这是头四十多岁的老鬼子,脸上的皮松了,眼角耷拉着。
他的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地图。副官的手也在抖,地图边角簌簌响。
“大队长。”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空闲少佐那边派人来说,让我们继续进攻,可我认为,咱们要不要先撤。”
岸边少佐没回头。
“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偏头看着副官,“撤到哪里去。”
副官张了张嘴。
“就算撤了,回到师团部,师团长也不会放过我们。”
副官说不出话。他把地图攥紧了,纸边被汗浸湿了。
岸边少佐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军火库的火还在烧,联队长帐篷的火也还在烧。两处火连成一片,把整个坡后烧成了红色。浓烟从火里翻出来,被夜风扯成一缕一缕,往杨泾河方向飘。
“联队长呢。”他问。
副官没说话。
“我问你联队长呢。”
副官的声音很干:“联队长…可能死了。”
岸边少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树桩上拿开,树桩表面的炭黑沾了他一手。他看着掌心里的黑灰,攥了一下拳头,黑灰从指缝里漏下去。
“军火库炸了。联队长那边也没消息。”他开口道,
“后路断了。弹药没了。”
他把拳头松开,偏头看着副官。
“你去告诉空闲少佐,第一大队会一直进攻下去。”
副官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岸边少佐又叫住了他。
“还有。”
副官站住了。
“告诉各中队,把弹药清点一下。每人留十发,剩下的集中到机枪那边。”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点了一下头,猫着腰往坡下跑。
第7中队那边,尾山豊一大尉蹲在一条浅沟里。
他是第7联队第7中队的中队长,大尉军衔。他的中队配属在第2大队下面,打了这么久,人少了一半。
他旁边蹲着一个曹长,矮个子,胖脸,嘴唇上留着一撮小胡子。
“大尉。”曹长开口了,声音发紧,“联……”
“我知道。”尾山豊一没让他说完。
他把步枪搁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很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他把纸展开,借着坡后的火光看了一遍。
那是他出征之前写的。写给他妻子的。信里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回金泽。金泽的冬天雪很大,他妻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他想着回去之后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
他把信折回去,塞进兜里。
“曹长。”他开口了。
旁边的曹长偏头看他。
“咱们中队,从10月9号打到现在,还剩多少人。”
曹长想了一下。
“不到一百。”
尾山豊一点了一下头。第7中队满编一百八十多人,打到现在不到一百。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坡后那片火还在烧。军火库的弹药殉爆声慢下来了,但联队长帐篷的火还稳稳地烧着。
尾山豊一站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杨泾河方向,又偏头看了一眼坡后。车灯还在往北撤,火光还在烧。
“把各小队长叫过来。”他说。
联队副官蹲在坡腰上,把电话听筒又拿起来摇了两圈。听筒里还是嗡嗡的空响。
他把听筒搁回去,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地图。三个大队的番号,三个问号。
他偏头看了一眼坡后那片火。
军火库没了。伊佐联队长帐篷没了。电话线断了。三个大队,一千多号人,蹲在杨泾河的坡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第2大队那边,空闲昇少佐把军刀插回鞘里,站在石头后面。
他的第2大队之前呀蕰藻浜南岸原田村附近战斗打到现在,战死很多,这里又死一些,现在剩不到一半。
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旁边那个传令兵还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传令兵。”空闲昇开口了。
传令兵抬起头来。
“去第7中队,找尾山大尉。”空闲昇说,“告诉他,把剩下的人收拢。弹药集中。等我命令。”
传令兵站起来,猫着腰往坡下跑。
空闲昇把目光从传令兵背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坡后那片火上。军火库的火,联队长帐篷的火。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伊佐联队长。”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火光吞了。
坡上坡下,灰黄色的潮水停住了。有鬼子趴在碎石上,有鬼子蹲在弹坑里,但所有鬼子都偏着头,朝坡后看。
火光还在烧,浓烟还在飘。
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还有远处弹药殉爆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坡后放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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