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中国教书人的脊梁
边云的目光继续向里面望去。
在暗室左侧,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子正端坐在矮桌后面,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支毛笔。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形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腿用细麻绳缠了好几道,长衫的袖口磨得发白,手肘处打了两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听到动静时,他只是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暗室入口处那几个满身血污的军人。
而在他身前矮桌的对面,坐着两个小女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扎着羊角辫。
两个孩子正趴在同一张矮桌上,借着油灯的光亮,在旧账本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她们的铅笔头已经短得握不住了,但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
当黑板被拉开的那一刻,大的那个只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小的那个也抬头看了看,然后转过脸看着父亲,等父亲的反应。
“无妨,是中国人。”教书先生轻轻拍了一下小女儿的后脑勺,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从矮桌后面站起来。
他的个子不算高,身形清瘦,长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目光在边云那件灰蓝色作训服肩头的弹孔补丁上停了片刻,又在许远舟怀里那把狙击步枪上停了片刻,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叫赵书远,是刘行镇国民小学的国文教员。这两个是我的女儿,大的叫明瑾,小的叫明瑜。敢问几位长官,外面的鬼子可是已经走了?”
边云把狙击步枪靠在暗室门口的墙上,走到矮桌前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亮看着账本背面那两个小女孩写的字。明瑾写的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字迹工整而有力,横平竖直。”
“明瑜写的是“我是中国人”五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铅笔头太短了握不住,她把笔头用纸片卷起来接着用。
边云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一个一个念就出来。
另一边,赵书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那双被油灯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里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偏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教书先生特有的持重,
“明瑾,明瑜,怎的没有礼貌了?家里来了客人,起来叫人。”
明瑾和明瑜同时把铅笔头放在矮桌上,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草屑。
两个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羊角辫在油灯光下轻轻晃动,朝边云和许远舟微微鞠了一躬,异口同声地喊道:
“两位叔叔好。”
边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叔叔,他已经被叫叔叔了。
他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朝两个小姑娘点了下头:“你们好。字写得很好,比我小时候写得好多了。”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往身后一甩,上前一步蹲在矮桌旁边,和两个小姑娘平视。
他伸手在明瑾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又给明瑜也刮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柔,
“哎,你们好你们好。叫我许叔叔就行,别叫长官。叫长官太严肃了,叫叔叔亲切。”
明瑾被刮了鼻子,捂着鼻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明瑜比较怕生,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但也在偷偷笑。
她们的视线越过许远舟的肩膀落在暗室入口处那个扛着铁钩的身影上时忽然亮了起来,明瑾拉着妹妹的手从矮桌后面绕出来,朝门口跑过去,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脆生生地朝门口喊了起来:
“阿四叔!阿锐叔!你们也来啦!”
阿四把铁钩从黑板上卸下来靠在墙根,蹲下来张开双臂一把接住了跑在前面的明瑾,把她抱起来转了小半圈才放下,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哎哟,几天不见,小明瑾又长高了!以前在码头上你才到我腰,现在都快到我胸口了。你爹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长这么快?”
明瑾被他转得有些晕,但还是抓着阿四的袖子不肯松手,笑着回嘴说他本来就高,以前蹲着的时候才到她腰。
明瑜比较怕生,躲在姐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阿锐。阿锐把镰刀插回腰间,蹲下来和她平视,用极轻的声音喊了声明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东西递过去,那是他在码头上用麻绳编的一只小蚂蚱,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蚂蚱的六条腿是用细铁丝弯的,活灵活现。
明瑜接过蚂蚱握在手心里,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阿锐叔,把蚂蚱轻轻放在矮桌上那盏油灯旁边。
赵书远站在矮桌后面看着这一幕,轻笑了一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几位能来到这里,想必外面的鬼子,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鬼子,当然一个不会留。”边云站在矮桌前,看着赵书远那张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脸,继续说道,
“但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往里推,是先把赵大哥你,还有明瑾明瑜,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等一下你们先去刘氏布坊,和其他老百姓汇合,天亮之后统一走泄洪渠送出镇子。渠口外面就是零二一旅的防区,那里有军医,有药品,有热饭。”
“累了赵大哥,我还有一事想问。我们从拉开黑板到走进这间暗室,你一直很淡定,不慌,不跑,不喊。这份气度,让人折服。换了别人躲在暗室里,听到外面有动静早就吓得发抖了,你连手里的毛笔都没放下。”
赵书远听完边云的话,仰头哈哈笑了几声,他把长衫的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清瘦但筋骨分明的手腕,重新看着边云时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磊落和坦荡,
“什么气度不气度的,就是国难之前,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了。我一个穷教书匠,手无缚鸡之力,提不起枪,上不了阵,但这身傲骨还是有的。”
他转身用手指了指这间暗室的墙壁和地面,动作不紧不慢,和在讲台上指黑板上的课文时一模一样。边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堆着好几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墙根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顺着湿痕往上看,整个暗室的墙壁和地面都被涂了一层极薄的淡黄色液体,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煤油味,混在菜籽油的油烟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赵书远把手臂放下来,把长衫的袖子重新捋平,
“这间暗室,其实已经涂满了火油。鬼子要是进来,我就会点燃暗室,与他们同归于尽。菜窖里还藏了另外几罐,够把这栋房子烧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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