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死战不退
硝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那片灰白色的雾从地面上方缓缓升起，被晨风扯成一丝一丝的，像被人拿手指头捻碎的棉絮。
可以看见，这片中国阵地附近，死了一地的鬼子。
但这里死去的鬼子，只是一支用来偷袭的鬼子小队。
边云从褚占奎身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那道被炸塌了半边的沙袋墙，朝左右两侧扫了一圈。
左翼那边袁满刚才顶着的阵地上，灰黄色的身影还在断墙后面若隐若现，钢盔的圆顶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间或有一支枪管从墙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
右翼那边的动静更大，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哗啦声透过断墙传过来，夹着几句压着嗓子的喊叫，鬼子正在重新聚拢，重新举枪。
正面就更不用说了。那片断墙后面，真锅中佐还蹲在他那块水泥板后面，军刀握在手里，钢盔底下那双血丝爬满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这边。
等到这片硝烟完全散尽的时候，就是他们冲上来的时候。
许远舟靠在断墙上，也朝四周看了一眼，他把自己的枪从膝盖上拿起来，单手拉了一下枪栓，看了一眼膛口——空的。
他把枪放下，侧过头，朝边云的方向问了一句，
“边队，怎么办？”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片瓦砾堆中间，面朝着正面那片断墙，站了几息。
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地响，肩上那两支步枪的背带在他胸前晃了一下又停住。
他的目光从那片断墙上扫过，从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正面，像在丈量一道即将被推过来的墙。
“退已无路可退，”边云说，
“只有打。”
那六个字落地的同时，许乐的手已经动了。他握着自己的狙击步枪，把枪身翻转过来，枪管朝下，枪托朝上，右手攥着枪管与护木交接的位置，左手搭在枪托底板上。
这是那是反握的姿势，那是当棍子使的握法，是把一支射程上千米的精密武器当成一根铁棍来用的姿势。
阿四站在他旁边，刚刚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铁钩，一抬头就看见了许乐的握法。他的嘴猛地张了一下：
“许长官！你枪法那么准，怎么把枪当烧火棍用了！”
许乐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可更多的是坦然：
“没子弹了，”他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被翻过来攥着的枪，“可不就得当烧火棍用了。”
阿四张着的嘴没合上。他看着许乐手里那支枪，那支刚刚在巷子里一枪一个把鬼子压得不敢冒头的狙击枪，此刻被许乐攥在手里，枪管朝下，枪托朝上，像一根被人随手捡起来的铁棍。
许乐的目光从阿四身上移开，落到了边云身上。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反握着枪站在那里，整个人的姿态就是一句话，我准备好了。
边云迎着许乐的目光点了下头，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腰上的弹药包翻开。里面只剩几个黄铜弹壳孤零零地躺在帆布夹层里，弹头已经打光了，剩下的是空壳，被他换弹匣的时候随手塞回来的废料。
他把手探进腰侧另一个小袋里，掏出那几发还带着底的子弹，数了一遍。
“我的子弹还剩不到10颗。”边云说。他把那几发子弹攥在掌心里。
九颗，全在这里了。
袁满蹲在几步外的墙根底下，也把自己身上剩下的弹药摸了出来。他摸得很仔细，先从腰包里掏出两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最后在靴筒里翻出一颗压扁了的弹头，他把那颗扁的重新塞回靴筒，把剩下的三颗摊在掌心里看了看。
“只有五颗。”袁满说。
五颗。九颗。加上许乐那支已经空了、被翻过来当铁棍用的狙击枪，加上褚占奎那挺被炸翻了的空机枪，加上曾小满他们那边不知道还能凑出多少发的残存弹药，加起来可能还不够打一轮齐射。
可边云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上没有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灰败和紧绷。
边云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些人脸上，一字一句开口。
“即使弹尽粮绝，”边云说，他看着许乐的眼睛，又看着袁满，最后目光落在所有人身上，“依然死战不退。”
许乐的嘴角扯开了。他把那支反握着的狙击枪往肩上扛了一下，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朝上，
“死战不退。可以。”
袁满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那五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拍进弹匣里，
“五发子弹，五条命。打完了还有刺刀。刺刀断了还有拳头。拳头碎了还有牙。”
褚占奎被阿四扶着，一只胳膊搭在阿四的肩膀上，那只剩一只好用的眼睛看着前方。他拍了拍阿四的肩膀，声音又哑又粗：
“把我放下来。我还能趴着。前面那道墙根底下，给我腾个地儿。”
阿四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可他没有松开扶着褚占奎的手。
他只是把肩膀往褚占奎那边又靠了靠，让他站得更稳当一些。
许远舟从断墙边撑着站了起来，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没有让人扶，吊着的左臂在胸前微微晃着，右手握着那支空枪，枪托抵在地面上当拐杖使。
他看着边云，
“你背了我一段路。剩下这段，我站着走。”
边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他只是点了点头。
晨光越来越亮了。正面那片断墙后面的灰黄色身影正在重新聚拢，钢盔的圆顶一顶一顶地从墙沿上面冒出来，像一排正在升起的铁灰色月亮。
左翼那边有人低低地吼了一声，右翼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枪托磕地的闷响。
可这群人站在那片被炸翻的焦土中间，面朝着三个方向同时逼近的压力，没有一个往后退的。
许乐扛着枪当烧火棍站得笔直，袁满端着还剩五发子弹的枪蹲在墙根，许远舟靠着自己的力量站着，褚占奎被阿四扶着却已经把脸转向了前方，阿锐把镰刀从腰后解下来握在手里，阿四把铁钩横在胸前。
边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那九发子弹，把它们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里。
接着，他把弹匣拍进枪膛，拉栓上膛，把那口气吸满了，然后他抬起头，面朝着那片正在涌动的灰黄色潮水，一字一句，
“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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