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拿着狙击步枪的天使
“砰！”
那一声枪响从远处来，从晨光与硝烟的尽头来，从边云已经快要合上的视野边缘来。
子弹穿过那些灰黄色的肩膀和钢盔，直直地撞进了真锅中佐的耳朵里。
然后真锅中佐的脑袋像一只被从里面撑爆了的瓜，整个人朝侧面歪过去。
周围那些灰黄色的鬼子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明显是被吓到了。
边云躺在地上，仰面朝天，他的目光从那片正在散开的硝烟和血雾里穿过去，落在远处那道断墙的顶上。
那声枪响穿过晨光的时候，边云从倒下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远处的墙头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单膝跪在墙头，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压着瞄准镜。
晨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圈刺目的金边，连她耳边碎发被风掀起来的那一缕都镀上了一层亮色。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缀着一枚代表军医的十字标志。
在打爆真锅中佐的脑袋后，她收起枪，跳下墙朝边云走过来。她的步伐很快，肩上那支狙击步枪的枪托在她后背上一拍一拍地轻磕着。
此刻，正在朝边云走过来的，是军医天使。
而在天使身后，那些断墙和瓦砾堆后面忽然涌出来更多的人。
第一个翻过墙的是个矮壮的汉子，嘴里大喊着。
“七连——！冲——！”
他身后，灰蓝色的军服从断墙的每一个缺口里涌出来，钢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枪管像被风压弯的芦苇一样密密麻麻地指向前方。
有人一边跑一边喊：“这边！这边还有活的！跟老子冲过去！”
有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刺刀攥在手里，连头都没抬继续往前跑。还有人一边跑一边扭头朝后面吼：
“坦克！跟上！前面还有鬼子！”
然后地面的震动从远处传过来了，麒麟坦克从巷子拐角开出来了。
那辆麒麟坦克从断墙的缺口里碾出来的时候，整片废墟都在发抖。
它的车身比普通的坦克大了整整一圈，炮塔低矮，前装甲倾斜着，上面挂着一排排方形的反应装甲，像一面披了铁鳞的巨兽。
它的履带碾过那些断墙的时候，墙砖像豆腐一样被碾碎了，碎块从履带两侧飞溅出来，打在旁边的墙壁上啪啪地响。
麒麟坦克的发动机在咆哮。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那些鬼子看见它从拐角出来的那一瞬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上浇下来，有人扔了枪往后跑，有人瘫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群鬼子，都是亲眼见过麒麟坦克的厉害，此刻完全被吓破了胆。
七连的战士们跟着那辆坦克往前压，
“七连的——跟上——！前面还有活着的弟兄——！冲过去——！一个别放跑——！”
他们的枪声跟着响了起来，齐刷刷的，像一片被打下来的雨。
那些正在后退的灰黄色身影被那阵弹雨迎面撞上，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另一边，天使来到边云身边。
她的目光从蹲下来的那一瞬间就锁在了边云身上，从他的脸扫到他左臂的伤口，从他左臂扫到他腰侧的血痕，从他腰侧扫到他右腿上那道贯穿了大腿的刀伤，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军服布料浸成了暗红色的一大片。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边云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偏过头来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层正在被努力压回去的水光，
“你们，”边云说，“来了。”
天使蹲在那里，看着他，
“听到火箭弹响的时候，”她说，“就往这边来。”
边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层水光聚起来又散开，散开又聚起来，
“来的不算迟，”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但也不算早。”
天使没有接他的话，指尖落在边云腿部的那道伤口上。
那是一道几乎贯穿了大腿的刀伤，虽然没伤到骨头，只是刺穿了肉，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着，差一点就划破了大动脉。
甚至于，边云军服上的布料，都嵌进了肉里，和干了的血痂粘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布哪一块是皮，
“我带你出去接受治疗，”天使说，
边云躺在地上，偏了偏头。他的目光从天使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身边。
“先带许远舟出去，”边云说，
“他伤得重。”
“许远舟你不用担心。”天使道，“会有人照顾他的。”
边云转头，看见两个穿着灰蓝色军服的战士从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快步跑过来，一人一头抬着一副担架。
他们跑到许远舟身边，一个人矮身托住他的后背，一个人托住他的腿弯，把他从断墙上架起来轻轻放上担架。
许远舟被挪动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抬担架的人旁边是军医北极星，手里拎着一个铁皮药箱，里面传出玻璃瓶碰撞的细响。
她蹲在担架旁边，低头检查许远舟左肩的纱布，用剪刀把那些已经被血浸透了的旧布剪开，重新盖了一层干净的上去。
边云看着许远舟被抬上担架，看着那两个战士把担架抬起来，看着那个北极星的军医跟在担架旁边，一边走一边往许远舟嘴里喂了点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跟到担架拐过巷角，消失在那些断墙后面了，才收回来。
他偏过头，又看向天使。
“一会这里的鬼子杀完了，”他说，
“去后面一间房子的地窖里，那里有老百姓。”
他的目光朝巷子更深处指了一下，那条他们来的路上，那些断墙和瓦砾堆后面，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歪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深黑的暗。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又收回目光落在天使脸上：“老人，孩子，二十几个人。都藏在地窖里。门板上盖了碎砖。”
天使看着他，听着他把那些话说出来，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点了下头，
“我知道。”她说。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边云的伤口上，
“你呢。”
边云躺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伤没事，死不了，就在这里清理吧。”
天使点了下头，
“好。”
她重新蹲稳了身子，把那卷浸了碘酒的纱布按在边云腿上的伤口边缘。
周围那些灰蓝色的身影还在往前压，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零星星，偶尔有一两声从远处传过来，像最后一滴雨落在屋檐上。
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靴子踩着碎砖嘎吱嘎吱地响，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跑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打扰她。
过了不知多久，边云躺在那片碎砖和瓦砾中间，左臂被纱布缠好了，右腿上的刀伤也被天使重新清理过、敷了药、裹了干净的绷带。
边云偏着头，面朝着天上那片越来越蓝的天。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从东面铺过来，把那些断墙和碎瓦照得暖洋洋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天使，”边云说，“我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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