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挡到最后一刻。
蕴藻浜,再往后那道战壕里,靠着沙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圆脸的小个子,军服大了两号,他手里攥着一支比他胳膊还长的步枪,枪口朝上靠在沙袋上,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碎布仔细地擦着枪栓,擦一下吹一下。
何小安,湖南人,原湖南保安团的,刚满十八岁,跟着队伍到蕴藻浜之前还没开过枪。
在何小安旁边,还靠着一个人,比他大几岁,手里没有枪,怀里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用粗布条扎着,像一捆被捆好的柴火。
吴大根,原19路军的老兵,一·二八的时候在上海打过仗,后来队伍散了,他一路流落到了蕴藻浜,听说这里在打鬼子,就自己找过来了。
他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可他抱着那捆手榴弹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念叨的是三个字——“到时候了,到时候了。”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右翼那段塌了半边的战壕里,趴着一个只剩一只胳膊的人。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没了,断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右手端着一支步枪,枪托抵在右肩上,右眼压着准星。
原税警总团的钱大贵,苏州河那仗把胳膊丢在了河岸上,可他把枪从水里捞出来了。他跟着混编团撤到蕴藻浜的时候别人劝他去后方医院,他没去,他说“还有一只手,还能扣扳机”。
此刻他正趴在战壕边沿,枪口指着前方那片坡地,从准星和沙袋之间的那道缝里看着前方。
钱大贵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后生,比他矮半头,脸还嫩,他叫小葛,整个混编团里最小的卫生员,今年才十七,跟着部队撤到蕴藻浜的时候只背了一个药箱,手里正撕着纱布。
这时,小葛抬头看了钱大贵一眼,想说什么,可钱大贵的声音先从他肩膀那边传过来了,
“别管我,去前面看看老刘他们。他们伤得重。”
小葛张了张嘴,低头把那几段撕好的纱布卷起来塞进口袋,弯着腰往战壕前面挪了过去。
他挪了没几步,手在一个人肩膀上按了一下,那是一个靠坐在战壕壁上的老兵,胸口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老兵抬起头来,冲小葛摆了摆手,声音又哑又粗:“没事,死不了。”
小葛蹲下去想看看他的伤,可老兵把他的手拨开了:
“弹药不够了,你省着点药,给那些还能打的。”
他说完又靠回了战壕壁上。
刘大锤站在胸墙后面,把这些人都看了一遍。
他身后的阵地上,远处那些灰黄色的身影正在重新集结。这一次集结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刘大锤转过身,重新面朝着前方。
他把那挺机枪的枪管又架上了胸墙,空弹盘还没有卸下来,可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机枪的握把上。
他的声音在中国阵地上响起,
“弟兄们,我刘大锤今天没打算活着走下这道阵地。”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几发子弹,拍进空弹盘里,
“可你们可以走。能动的,走得了的,往后面撤。给后面的人留条后路。我在这儿挡着。”
他的话说完,阵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孙德胜的声音从左翼传过来了,
“刘长官,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挡得,我挡不得?”
赵老栓在他旁边,把嘴角那半块干粮咽下去了,
“我这条命在东北就该没了,活到今天都是捡的。今天给它找到地方了。”
小安从中间那段战壕里抬起头来,圆脸上那层灰被汗冲开了一道,
“我不走,宁死也不走。”
吴大根靠着战壕壁,抱着那捆手榴弹,没有丝毫动窝的迹象。
钱大贵趴在右翼的战壕边沿,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我这条胳膊没丢在苏州河,就是为了留到这儿。”
小葛蹲在战壕深处,把最后一卷纱布撕完了,那几截布条整整齐齐地码在他膝盖前,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可他把自己那件还干净的里衣脱了下来,又开始撕布条。
刘大锤站在胸墙后面,听着那些声音从左翼、中间、右翼同时传过来。
他把空弹盘拍进机枪座里,拉了一下拉机柄,枪膛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拢声。
然后他把枪口重新架上了胸墙,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灰黄色潮水。
“那就一起挡。”刘大锤说,
“挡到最后一刻。”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459/33801253.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