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尔晴19
尔恒沉默不语。
他想说,富察府的人知道。
但是,他更清楚,富察一族世代簪缨,最看重的便是家族荣耀与皇权依附,不一定会愿意为自己这个“刚嫁进富察家的新妇”张目。
再想到尔晴的娘家——喜塔腊家。
三日回门时因为“尔晴”身子不适,没法回去, “傅恒”只是派人去喜塔腊家说了一声,甚至没有亲自登门说明。
而喜塔腊家那边,可能是顾忌着富察氏是皇后母家,而皇上又极为看重皇后,再加上富察氏男儿在朝为官的人数众多。
便也只是送了些补品过来,从头到尾,都没有人上门探望尔晴。
想来,他们也察觉到,新婚之夜就“病了”的事,背后另有隐情,怕到时候不好追究,左右为难。
为了明哲保身,便佯作不知,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一刻,尔恒才真切地感受到,女子在世,竟是没有根的。
未嫁之时,因着终究要嫁人,始终被视作外人,保留三分疏离;
出嫁之后,便又成了婆家的外人,稍有变故,便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里外里的,永远都是外人。
拨开残酷的现实,所谓的血脉亲情、家族依靠,对女子来说,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从前听人说帝王是孤家寡人,觉得分外有理。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过是身居高位的无病呻吟。
女子的孤,才是最真实、最残酷的孤。
这般无依无靠,没有半分根基。
皇帝只有一个 ,而女人,占世半数。
察觉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半分依仗,没有任何退路,尔恒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心灰意冷。
怪乎乾隆这般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地染指臣妻。
原来他早已看穿了,自己背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半分倚靠都没有。
太过弱小,以至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在帝王眼中,都如同娇憨的狸奴闹脾气一般可爱。
连反抗,都只会惹人发笑被当做逗趣罢了。
乾隆将尔晴眼底的黯淡尽收眼底,却依旧觉得不够,想要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念想,让他乖乖认命。
他缓步上前,语气轻柔:“你也不必再惦记傅恒了,朕已将他外派离京,前往湖广、贵州、江南一带办差。”
尔恒眉头蹙起。
乾隆见状,笑意更深:“这一路山高水远,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他才能回京。
等他回来之时,富察少夫人早就因“病重不治”,不幸“病逝”了。
到时候朕会再亲自指婚,给他赐一位家世门第更好的福晋,岂不两全其美?”
一番话,将尔恒的存在彻底抹去。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安排还不够完美,乾隆想了想又兴致勃勃的开口道。
“傅恒少年心性,这些年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见识到底浅薄了些,朕再给他安排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让他好好表现一番。
到时候携美归来,皆大欢喜,也算是朕对他的补偿了。”
乾隆越想越觉得有趣,不禁自得其乐地笑出声来。
傅晴眼睛一亮,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有人给咱送美人了嘿。
乾隆安排的人,那容貌一定不会差了,肯定也是有脑子的。
这么好的基因,要来给咱生娃,那可真是太棒了。
欢迎,多来。
哦,还是要拉扯一下的,不可以那么不矜持,哈。
乾隆还想再说些什么,看看美人会不会崩溃哭泣,他好细细欣赏一番。
毕竟他也发现了,这是一个倔美人,昨天遭受了那番打击,期间她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实在令他好奇又着迷。
然而殿外却突然传来小太监恭敬的禀报声:“皇上,刑部尚书刘统勋大人在偏殿等候,有紧急公务,请求觐见。”
乾隆闻言,只得压下心头的意犹未尽,深深看了尔恒一眼,给李玉递了一个眼神,便转身迈步,往养心殿偏殿而去。
尔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良久,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呵,完美,当真是完美至极。
他作为傅恒的妻子,被皇上强行掳走玷污,沦为禁脔。
而作为丈夫的富察傅恒,却因此因祸得福,被外派历练,积攒功勋,等回京之后,便是升官发财,另娶娇妻,开启全新的人生。
他向来是个面无表情、习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此刻,却难得生出一股荒诞到极致的想笑的冲动。
他也确实笑了,却比哭声更令人心碎,眉宇间破碎感满满,看得人心揪。
一旁的李玉看见了,都有些不忍心了。
可皇命难违。
李玉微微皱眉,很快又露出笑容:“姑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随即上前一步,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不瞒您说,今儿一早傅恒大人离京之后,‘富察夫人’可就被送回富察府了。
如今传来的消息是,富察夫人得了风寒,卧病在床呢。”
可不是,还是他亲自挑的人、安排的马车呢。
哪怕早有预料,闻言尔恒还是瞳孔微缩,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李玉,声音干涩沙哑:“你说什么?”
李玉轻叹一声,却还是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
“姑娘您看,这富察府里,可都是聪明人啊。”
尔恒只觉得,没有最荒谬,只有更荒谬。
自己,竟然真被富察家放弃了,如此的快速。
从前他身为富察家的少爷,享受着家族的荣耀与庇护,从未觉得家族有何凉薄之处,可今日,他才真切体会到被家族放弃的冰冷刺骨。
尔恒第一次知道,富察家是如此的趋利避害识时务,从前他没感觉,现在只觉得讽刺。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傅恒了,而是尔晴。
可即便他是尔晴,既然已经嫁进富察府,拜过天地,入了族谱,便是名正言顺的富察家人啊!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狠心无情,在他遭遇这般奇耻大辱、走投无路之时,毫不犹豫地将他舍弃,甚至连一丝维护都不肯给?
此前的种种思考成真,尔恒彻底颓然。
李玉看尔恒失魂落魄的脆弱模样,也很是不落忍。
无声地叹了口气,挥挥手叫了两个小宫女,把仿佛没有了魂儿的尔恒又带进了内间龙榻上。
尔恒没有反应,木然地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纷乱。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很多事情似乎从来没有去想过。
一直沉浸在虚假的表象里。
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世间的凉薄与残酷。
从前身为富察·傅恒,他是皇后的亲弟,是皇上器重的臣子,是家族捧在手心的少爷,锦衣玉食,一帆风顺。
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情爱失意,不能与心爱之人魏璎珞相守,整日困于儿女情长,矫情自扰。
可如今,换做尔晴的身份,成为一个手无寸铁、无依无靠的女子,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何为绝境,何为飘零,何为一无所有。
回门之日,被娘家喜塔腊家无声舍弃;身陷囹圄,被婆家富察一族迅速抛弃。
所谓的家族,所谓的亲情,在皇权与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生而为女子,竟是这般艰难。
出嫁前,是娘家的外人;出嫁后,是婆家的附属。
看似有枝可依,实则一生飘摇。
无家可归,无根可寻。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悲凉,从心底蔓延开来,席卷全身。
他才明白,从前的自己,是何等幸福,又是何等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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