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守灵
李平凡低着头，不说话。
“难道你要让你奶奶走得不得瞑目么？”
李平凡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你奶奶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在别墅和我聊天那天，她就说了。她说她怕你接受不了，不让我告诉你。”
李平凡猛地抬起头，看着胡秀娘。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光。
“她说，小花这孩子看着硬，心里头软，受不住这个。让我多帮衬着你，别让你一个人硬扛。”
胡秀娘伸出手，握住了李平凡的手。她的手不凉，温温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玉石。一股暖流从她的手掌传进李平凡的手心，沿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心窝里。
李平凡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她看着胡秀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张嘴说了什么。可是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看见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
胡秀娘却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说：“去吧，出去给奶奶烧两张纸。”
李平凡起身下地，腿一软，差点没摔倒。林慕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灵棚前头。
李平凡跪在草垫子上，拿起火盆旁边的纸钱。她的手抖得厉害，一张纸钱拿了好几次才拿起来。她把纸钱放进火盆里，火苗子舔上来，纸钱卷曲、发黑、变白、成灰。
一张，又一张，又一张。
她没有嚎啕大哭，但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火盆边上，冒出一缕缕看不见的蒸汽。那些眼泪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守灵，守了三天。
这三天里，灵棚里的长明灯不能灭，香火不能断，纸钱不能停。
苟一铎和林慕白轮流守着火盆，一个人烧纸，另一个人就在旁边添香。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烧，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灵棚的黑色篷布上，晃来晃去的。
李平凡这三天没有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座桥，就看见奶奶站在桥中间，冲她笑。然后她就会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她就不敢闭眼了。
她就那么坐在灵棚前头的草垫子上，看着奶奶的遗像，看着长明灯一跳一跳的火苗，看着纸钱在火盆里化成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苟妈妈劝她去睡一会儿，她不听。
黄嘟嘟劝她去歇一会儿，她摇头。
白金球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她没喝，粥放在旁边凉了，白金球又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又凉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周师傅就来了。
今天要开光了。
开光，是丧葬习俗里最重要的一道程序，也是最后一次能看逝者面容的机会。开完光，解开绊脚丝，就要钉棺，棺材钉死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周师傅把灵棚里的供桌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香炉里的香灰倒了，换了新灰，点了三炷新香。他把棉花棒蘸了酒，摆在供桌上，又把锤子和棺钉拿出来，放在旁边。
一切准备就绪，周师傅对在场的人说：“一会儿开光，孝子贤孙都可以看老人家最后一眼。但是一定要记住——不许哭。眼泪不许滴在老人家身上。如果控制不住的，就不要看了。”
苟妈妈看了李平凡一眼，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平凡，你听见了么？你要想看奶奶最后一眼，你就不许哭，听见了么？要不然就不让你看了。”
李平凡默默地流着泪，使劲点了点头。
她说不出话了，但她听懂了。
周围的人退开了，留出一圈空地。几个村里的男人走上前，把棺材盖打开了。
棺材盖掀开的那一刻，灵棚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李奶奶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平凡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直哆嗦。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她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
周师傅拿起一根棉花棒，蘸了酒，站在棺材东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跟天地说话，又像是在跟躺在棺材里的李奶奶说话。
“站在东方望西方，儿孙含泪来开光。开光开光，平安顺当，送亲人去天堂。”
他用棉花棒在李奶奶的眼睛上轻轻点了点。
“开眼光，亮堂堂，看西方，路通畅。”
李平凡看着奶奶的眼睛。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弯弯的，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周师傅用新的棉花棒蘸了酒，在耳朵上点了点。
“开耳光，听八方，辨善恶，不迷茫。”
鼻子。
“开鼻光，闻供香，心清净，保安康。”
嘴。
“开嘴光，吃斋香，言吉祥，福绵长。”
心脏。
“开心光，亮堂堂，无牵挂，走安详。”
手。
“开手光，抓钱粮，金银满，子孙旺。”
脚。
“开脚光，踩莲花，上天堂，见菩萨。”
周师傅把最后一根棉花棒放下，退后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光已毕，老人家驾鹤西行。”
周师傅也顺手就把绊脚丝解了下来！
棺材盖重新盖上了。
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奶奶了。
李平凡跪在地上，嘴唇咬得死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颗都没掉下来。
周师傅拿起了锤子和棺钉。
七根钉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周师傅说：“一会儿我要封棺定钉了，我在东边钉，孝子贤孙就喊‘往西躲钉’。你们管老人家叫啥就喊啥，记住了没有？”
大家点了点头。
周师傅把第一根钉子放在棺材盖的东侧，举起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头一钉，天门开，仙佛接引上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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