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宜修三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正忍着胳膊的酸疼，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最近太子胤礽越发叛逆不服管教，他批得手疼眼酸，一抬头，却看见他那“好大儿”胤礽，正悠哉游哉地歪在旁边的榻上，一手拿着新鲜瓜果，一手翻看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民间画本子，好不惬意，完全没把他这个苦逼加班的老阿玛放在眼里。
康熙正要发作，把这逆子揪过来一起感受“社畜”的痛苦，就见总管太监梁九功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蹭了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什么事？”康熙皱眉。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抖着嗓子将宫外那些关于雍亲王的沸沸扬扬的传言，一五一十，不敢有丝毫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混账东西！”康熙听完，勃然大怒，抓起手边一本奏折就狠狠摔在地上，“皇家颜面都被这逆子丢尽了！为了个女人，如此昏聩狠毒！查！给朕彻查！去，把老四那个混账给朕立刻叫来！”
“嗻！奴才这就去！”梁九功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暴怒的康熙和看似专注画本、实则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的太子胤礽。
胤礽低着头，目光落在画本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中满是讥诮与冷漠。
他醒来已有段时日，早就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虽然也是大清，也是个“九龙夺嫡”的剧本，但许多细节都颠了！
他那好四弟胤禛，居然真能干出为了个“扬州瘦马”般的女人强夺臣妻、冷对亲子的事？他那英明神武（自认）的皇阿玛，居然有个所谓的“异族真爱”？还有德妃乌雅氏，居然跟隆科多……啧啧，真是一出比一出精彩的大戏。
这个世界，从根子上就烂透了，颠得可笑。
他胤礽，上辈子憋憋屈屈被废，死后灵魂不散，眼睁睁看着大清如何一步步走向腐朽灭亡，列强如何欺辱，百姓如何苦难……那种无力与愤恨，早已浸透了他的灵魂。
重生醒来，面对这个同样畸形、同样注定沉沦的世界，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毁灭吧，通通都去死好了。
什么兄弟阋墙，什么父子猜忌，什么后宫倾轧，在他看来都无比可笑且毫无意义。这个王朝，这个时代，连同这些蝇营狗苟的人，都不配存在。
胤礽权当没听见那摔折子的动静，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画本，目光落在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插图上，神情淡漠得仿佛这殿内的雷霆之怒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康熙发完火，胸口还剧烈起伏着，一抬眼，正对上他那好大儿垂眸看闲书的侧脸。
康熙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没出息”“不长进”，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太子又像小时候那样，日日跟在他身边，虽然不肯碰政务，却愿意陪着他熬夜批折子，偶尔还会给他递茶、添灯油。这种亲近，自胤礽成年后便再没有过。康熙心里那根弦莫名软了下来，怒火也散了几分。
算了。太子还小，不过是贪玩了些，慢慢教就是了。他这样想着，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朱笔，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胤禛刚掀开马车帘子，脚还没踏上去，两名乾清宫侍卫便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他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质问，就看见梁九功从宫门里头小跑着出来，跑得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扶，到了跟前连气都喘不匀：
“雍……雍亲王，皇上有请。您跟奴才走一趟吧。”
胤禛面色一沉。他没有多问，只沉默地点了点头，随梁九功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他明显感觉到宫人们躲闪的目光、交头接耳的窃窃。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后背。他的脊梁却挺得更直，脸也绷得更冷。
乾清宫，西暖阁。
胤禛一进门便觉气氛凝滞。康熙端坐在御案后，批折子的朱笔悬在半空，眼皮都没抬一下。太子胤礽倚在东侧的矮榻上，手里捧着画本，目光压根没往这边挪半寸。
胤禛敛下眼睑，行了大礼，而后便沉默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一言不发。
康熙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问他话，继续批他的折子。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胤礽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这位四弟一眼。画本上的才子正对着小姐吟诗，他心不在焉地扫过那些风花雪月的字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个又蠢、又恶毒、又阴险的四弟，跪在那里，大约还在盘算着怎么圆谎、怎么脱罪、怎么把脏水泼给别人。胤礽懒得看他。
一个时辰过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胤禛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他不抬头，也不敢动，只能盯着地砖上细密的纹路，任由沉默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心头。
终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康熙身边另一名太监魏珠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垂首碎步而入，躬身将东西呈到御案前。
康熙接过，低头翻阅。一页，两页，三页……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眉眼间的怒气仿佛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翻完最后一页，他猛地将那一沓纸狠狠掷向跪在下首的胤禛！
纸张在空中散开，如雪片般纷扬落下，砸在胤禛的脸上、肩上，又飘落在四周冰凉的金砖上。
“逆子！你自己好好看看！”康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像闷雷滚过殿顶。
胤禛身形微微一僵。他缓缓俯身，将散落在身边的纸张一张张拾起，按顺序理好，低头细看。
那是魏珠收集来的、关于京城各种传言的详细汇总——源头虽不可考，但流言的内容、传播的范围、以及某些“恰好”被翻出来的旧事，事无巨细，一一在录。包括柔则当年在闺阁中与几位皇子不清不楚的往来，包括德妃与乌雅家某些耐人寻味的“安排”，包括昨夜雍亲王府里大阿哥病重、福晋适时“不适”、府门落锁无人能出……
也包括，王爷对这一切的“默许”。
胤禛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纸张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想辩解，想说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恶意中伤，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那些所谓的“谣言”里，竟有大半……是事实。
他无法否认自己对嫡子的期盼，无法否认昨夜的选择，更无法否认，当侧院传来求救时，他确实抱着柔则，选择了充耳不闻。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胤禛将纸张重新理好，双手捧着高举过头，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错。”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难堪，却仍听不出多少愧悔的温度。
康熙看着他这副“认错”的姿态，冷笑一声，并没有叫起。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胤礽终于从画本上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弟，又漠然收回目光。
知错？胤礽在心里冷笑。
他那四弟，从来都只知道自己被“揭穿”的错，不觉得自己“做过”的错，真像个阴沟里面的老鼠。
宜修世界的胤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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