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走水。”
清晨。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杂沓,却没人高声。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
有人往马背上搭鞍,有人往箱笼里塞包袱,有人蹲在墙根,把最后一摞账册用油布裹了又裹,裹了三层,才塞进箱底。
炊烟刚起,灶房里飘出粥香。
几个汉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稀里呼噜地喝,喝完了碗往灶台一搁,抹抹嘴,接着干活。
这是住了三个月的院子。墙角的枣树还在,枝头挂着几颗没人摘的枣,风一吹,晃两晃。
正屋阶前。
李明澜、柴夔悟、王川、高坎、王胖子、浪里蛟张彪——站成一排。
李继业坐在阶上,膝上摊着一摞账本,指尖轻扫纸面墨迹,翻阅着这段时日积攒的所有产业、人手、暗线明细。
头也不抬。把账本合上。
李明澜见状方才上前半步,躬身汇报道。
“石谋那边的图,绘了大半了。
无忧洞如今通着的岔道、暗窖、水口,都上了图。
他目前已经另选了两处新址,预备开洞。作为新的出入口。
旧口子,用奇门风水锁死了。"
"锁死了?"李继业把账本往后一递,被疤脸儿一把抱在怀里。
他转身向车马走去。
此时以往面对疤脸儿还有些随意的人手,如今再此面对他,已经主动点头作礼。
李明澜面对李继业的询问则是立刻点头道。
"锁死了。外人再想从底下摸进来,得先破他那十八道迷阵。
而且破局后的地方,还通着暗河。"
李继业闻言点了点道:“让陈帆起去汴河帮,青州水路,他来管。”
浪里蛟闻听此言,一愣,立时点了点头道。
“明白李爷……
“交给你了。”李继业话语方落,便径直起身,从队列前走过。
他又对另一边道。
“四儿。”
李四儿闻言,应声而来,点头道:“大哥。”
李继业拍了拍他肩膀道。
“你带卞祥、郭弘义、李玄策、张承赢、曹猛——坐船,分批次,带五百人,从水路走。”
“五百人?”李四闻言疑惑。
李继业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皇城道。
“是,五百人,把三百箱咱们的钱财运回来。
有人盯着我。我走得越显眼,你们走得越干净。”
话语方落,李继业转身侧目看向众人,径直道。
“就这么办。”
众人闻言立时凛然,齐声道。
“是。”
话语方落,承业便凑上去,胳膊肘撞了撞李明澜,嬉笑道。
“行啊,明澜哥,一转眼——封疆大吏了!
以后可得多接济下兄弟。”
李明澜闻言没好气地拍开他道:“去你的。你若是再赌,肯定把我供出来。”
承业闻言一愣,立时看向身后众人,咬牙切齿道。
“谁说的!都说了是大哥看出来的!直娘贼,咱可没告密!”
然而换来的是食安陈雄等人一副鄙夷的眼神。
“好了。”
李继业翻身上马。赤碳火龙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打断了还要追究的承业。
此时另一边,阿鸾与庞春梅、李瓶儿三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阿鸾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住了三个月,说走就走。
李继业侧目看去。
闻先生站在车前,笑着朝李继业点了点头,头也不回,上了另一辆车。
一百人手,便鱼贯而出。
马蹄踏出院门,驶入街道。
徒留下李明澜带着众人看着那离开的队列。
街上安静得不像话。
往日这个时候,汴京的街市已经醒了——早市支摊、茶楼开门、挑水的、送菜的,人声该起来了。
可今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低着头。卖炊饼的收了摊,茶楼还关着门。
“今儿是怎么了?”承业勒着马,四处张望道。
单存义眯着眼,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道:“都去城门口了。”
“城门口?”
“嗯,听说西军回来了。官家都出城,与百官一并相迎。
汴京的人,怕是一大早都去占地方了。"
承业闻言嘀咕道:“哼,战绩还不如排场大。”
众人马蹄不快,队伍一路周转,穿长街、过窄巷,最终行至通天门下。
一步出城,天地骤变。
通天门外三里长道,尽数被仪仗、禁军、车马、人流铺满。
旌旗蔽日,甲光如浪。
御辇华盖之下,黄罗伞罩着一道身影。
两侧仪仗列开,禁军甲胄森然,一眼望不到头。
人山人海,欢声如潮,铺天盖地的庆贺声震彻四野。
李继业勒马驻足,承业、单存义分立左右,三人立于城外缓坡之上,静静俯瞰下方这场盛大隆重的王朝庆典。
承业更是咂舌道:“乖乖……这么大的阵仗。
李继业没说话,目光在仪仗队伍里扫过。
但见禁军仪仗之中,一员将官腰背挺直,身披雁翎砌就圈金甲,日光一照,金光流转。金枪手,徐宁。
似是感应到远方视线,徐宁抬眸,遥遥对上坡上的李继业目光,微微颔首,无声致意。
——如今的汴京朝野,早已无人不识武翼郎李继业。
短短三月,他搅动满城风云,名动京华。
李继业目光淡扫浩荡人海,心绪微动,视线越过凯旋仪仗,落向长道另一侧僻静小路。
那边车马寥寥,仅有七八匹战马、三四名随从,孤寂立在喧闹之外。
那人一身精制甲胄,身姿英挺,唯独面容丑陋粗犷,与周身精致军甲格格不入。
正是新迁边将——宣赞。
他终究是升了。
昔日救驾之功,得朝廷擢拔,脱去京城“闲”职,远赴边境。
看似擢升,实则远逐——宣赞心中隐约通透,却又不敢深想。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每每即将平步青云、跻身朝堂中枢之时,命运总会骤然转向,将他引入深渊。
喧闹滔天的庆典之中,他格格不入,落寞孑然。
他亦看见了山坡上的李继业。
望着那少年枭雄立于风云之上前路浩荡的模样,宣赞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心绪。
他一生渴求的京华立足、功名荣光、朝野瞩目,尽数是李继业唾手可得的寻常光景。
他半生颠簸、步步坎坷,所求不得。
终究不过是——差了一副容颜,误了一生前程。
前路盛大,人声鼎沸。
大道尽头,烟尘浩荡,西军凯旋之师缓缓而来,甲胄如林、刀枪映日。
百战精兵煞气凛然,带着北疆沙场的铁血风尘,一步步踏入举国欢呼之中。
鲜花铺路,万民称颂,锣鼓喧天,荣光万丈。
宣赞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场属于旁人的盛大凯旋,眸底微光尽数熄灭。
他默然调转马头,马蹄轻错,带着寥寥数骑,背离喧嚣盛世,向着空寂荒凉的边境小道,绝尘而去。
身后,欢呼声骤然涌起。
“来了来了!”“胜军回朝了!”
但见得胜之师自官道尽头而来——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先锋开道,马队随后,步卒昂首,押着缴获的军械,推着辎重车,一路行来,甲光如雪。
为首的将领们骑在高头大马上,战袍染尘,眉宇间尽是气宇轩奥。
百姓往马队上抛花、掷果,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更有年轻姑娘红着脸,不断往将领们马前丢帕子。
承业看得直撇嘴道:“这排场……”
单存义闻言摇头道:“打了胜仗,该有的排场。”
承业见状更是鄙夷道:“我看他们那甲上,也没几道新伤。”
李继业闻言摇头道:“伤不伤在明处。功,在明处就行。”
此言一出身后一片静默。
盛大如海的欢迎人潮里,人人瞩目凯旋、欢呼盛世。
李继业看着宣赞,看着一切景色,自然也有人看着他。
华盖龙旗之下,赵福金轻轻手肘一顶,碰了看出神失神的赵构,细声提醒道。
“收敛神色,谨守礼仪。”
赵构骤然回神,压下心绪,敛目望向正中凯旋大军,暗暗叹息一声。
而人群另一侧,百官队列之中。
高俅见得赵构回眸,方才悄然收回视线,满脸谄媚笑意。奋力鼓掌称颂,目光紧紧追随天子,极尽逢迎。
另一侧,文官之首太师蔡京,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全程躬身伴驾,与天子低声言谈。
轰——
人群忽然炸开一片惊呼。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满城的欢呼声,齐齐拔高了一截。
但见得胜之师的最前端,一员“将领”催马而出。
那人一骑当先,身量铁塔般高大,面皮青黑如铁,颔下竟生着数茎长须。
——甲胄严整,紫袍猎猎。
一双鹰目扫过人群,目光所及,欢呼声竟齐齐矮了一截。
——监军,太尉,童贯。
宦官。却是一员铁塔般的汉子,皮骨劲如铁,全无阉人之相。
承业见状惊愕道:“这就是童贯?”
单存义也不自信道:“是他…吧?”
承业闻言眼睛瞪圆,看向大哥,确认道。
“长胡子的太监?”
李继业点了点头道:“……是呀,长胡子的太监。”
单存义则又看了一眼,嘀咕道:“嘿,倒比那些文官还像个武将。
声势滔天,荣光无两。
承业望着那极尽煊赫的场面,嗤笑出声道:“沙场血战皆是士卒将官,最后揽尽大功、受尽荣宠的,竟是一个从未持刀杀敌的阉宦。可笑,可叹。”
单存义点头道:“你说的对。。”
李继业微微抬手,打断二人感慨,眸光清淡道。
“不必多看,与我们无关。启程。”
陡然——得胜之师中,一声爆喝炸开。
“端!!洒家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李兄弟!!”
道边围观人潮被硬生生撞开,一员大汉纵马而出,径直朝着山坡方向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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