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撑鳞。”
林亡四一。
离了汴京些许时日。
日头短了,风里也带了寒气。官道两旁的树,叶子也开始掉落。
队伍带着家眷车马,走得不算快,赶了一天的路,日头偏西时,一行人才望见官道尽头挑出一面青旗。
旗上绣着一个“驿”字,蓝底白字,边缘滚了一圈玄色流苏。
旗杆底下,一座三进院落卧在路边,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却砌得齐整,前后两扇门,前门迎官道,后门通马厩。
远远望见这大宅立在道旁,暮色里挑着两盏风灯。
不是寻常邸店。
张教头从车马挑来帘子,眯着眼看了半天。
他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驿站、客栈、脚店。
可眼前这座,不太一样。
院墙外头,停着十几辆大车。车把式们蹲在墙根底下喝水,马匹全部卸了套,牵到院后的马厩里,一匹匹刷洗。
有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簿子,挨个车马登记,写得极快,头也不抬。
门口没有人刻意迎客。可他们百来号人浩浩荡荡靠近,却未见这客栈有半分惊慌。
其中更有一个十四五岁的伙计从门里跑出来,老远扬声招呼道。
“客官一路辛苦!马交给我,您先里头坐,热水马上就来。”
疤脸儿都还没开口回话,伙计已经快步上前把缰绳接了过去,顺手在马脖子上摸了一把,笑道。
“好马。跑了远路,后蹄铁该紧一紧了。您放心,我们这儿有铁匠,明早给您拾掇好。”
疤脸儿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李继业。
李继业则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食安,随即开口,有条不紊安排人手。
张教头见状,便与林娘子先下了马车,跟着店员走入院内。
院子不小,天井里种着两棵老槐,树荫底下摆着七八张方桌,几桌客人正埋头吃饭,低声交谈。
可待到瞥见李继业这百十来人的庞大队伍,说话声骤然压低,只剩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张教头左右张望,却见门楣下挂着两块牌子,左书“宿”,右书“仓”。
门前一队行商正围着柜台。
旁边还挂着一块木牌,借着灯烛微光,张教头凝神细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宿:大通铺三十文,单间八十文。仓:粗货三十文/月,精货五十文,贵货八十文。
料:草料另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不二价。”
掌柜是个面团团的胖汉,满脸堆笑,正在院子里和一名商人商议事情。
但见后院是成排的仓房,每间门上都悬着木牌。张教头一眼扫过去——粮仓、盐仓、干货仓、贵货仓。
掌柜见人望向后院,立时笑着解释道:“客人要是有货,可放在仓库里。
货分贵贱,仓便分贵贱。
粗货糙放,精货细存——贵货仓里,石灰防潮,雄黄驱虫,人参皮货搁进去,三年不坏。当然,价也贵些。"
张教头闻言一愣,伸手指了指仓库道:“这货你们还帮忙看守吗?”
掌柜的闻言一笑,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道:“客官要是在青州,倒是有帮着看货的业务。
咱们这里本小利薄,还需要客官自行看管。”
张教头更加错愕,暗自思忖,竟真有代为看货的营生。一旦失窃,赔付数额定然不小。
这道上贼匪寇盗夜行往来,其中风险何其巨大。
牲口棚里,伙计正给商队的马匹添料。掌柜又抬手指向棚舍,笑道。
“后面的官道,山陡路险,客官要是嫌马走山路伤蹄,跟柜上说一声,租上几匹骡子。
到下一店归还便是。”
锦儿正扶着林娘子,闻言也是惊讶道:“你们可真是会做生意。我在汴京,都没见哪个商铺敢做这样的营生。
也不怕贼匪大举劫掠你们?”
掌柜的闻言,手往衣襟里一揣,笑道:“我等挣的就是这不一样的钱。不然这路上大店十数,小店数十。
凭什么这么多人独独选咱们这家?”
张教头闻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换畜力、仓储、接力住店。单品虽是薄利,奈何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积少成多。
他不由的点了点头,目光又被另一处吸引过去。
堂屋门口墙边,立着一块宽大木板,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几个行商正围着看,边看边低声商议。
张教头凑近扫了一眼——哪条道前几日有警,匪寇数目多少,应当绕行何处。
此州粮价、盐价几何;后头还有几行小字:“某某镇收铁器,价高”,“某某县盐缺,急收。”
张教头见状疑道:“这……”
掌柜在一旁闻言,笑言道:“哦,这是东家立的规矩。
消息就是路,路就是钱——商人知道哪处缺货、哪处有匪,才好赶路行路。
他们能挣钱,我们才好挣钱不是?”
张教头没说话。未想到官道上一间寻常客栈,内里竟藏如此玄机。
他眼光一转,又落在院中几个伙计身上。
——腰杆挺直,走路带风,虎口结着厚厚的老茧,下盘沉实。其中有两三个,一看便是行伍出身,常年站桩的底子改不掉。
张教头自己便是禁军教头出身,一眼便能看穿。
掌柜引着众人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搓着手,如数家珍道:“客官您是头回,不知道咱们这店的规矩。
别处住店,宿只管宿;咱们这店——宿、仓、料、信,一单到底。
您在前头的店报一声,后头沿路的店就提前给您备上了。若是有家书要捎,柜上托一声,沿途的店接力传递,比官驿还快三分哩。”
此时承业收拾妥当,走了进来,闻言忍不住插嘴道。
“你这店,一天能过多少商队?”
掌柜闻言,立时竖起三根手指笑言道:“淡季三五十拨,旺季——过百。”
“过百?”承业惊讶道。
掌柜的双手交叠笑言道:“全都是奔着青州那条商路去的。半年功夫,道上多出了十几家店,一站连着一站。
咱们东家说了,以后有路,便有咱们的店。”
便是张教头都被勾起了心思,好奇道。
“你们的东家是谁?”
然而话语方落,掌柜猛地转头,冲着张教头躬身一礼道:“郎君一路辛苦。
楼上有干净房间,饭食已经备好,是现在用,还是先歇一歇?”
张教头面色骤然收敛,这时才听见身后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道身影自众人身后错步,走到人前。
李继业看了掌柜的一眼,笑言道。
“王二,怎么是你?半年不见,你都当上掌柜了。“
此言一出,掌柜的立时面露喜色,搓着手凑近,压低声音道。
“李爷,都是托您的福,我选拔中选了。”
他话语一顿,又嬉笑道:“不过,现在我可不叫王二了。我现在有个大名,叫王宋。”
李继业闻言一愣,嗤笑摇头道:“你小子,倒是会取名字拍马屁。
先安排吃饭。”
王宋闻言立时嬉笑不已,应声道。
“是。”
话语方落,他便转身吩咐伙计,又回头道:“马厩里草料已经备足,明日若早起赶路,辰时前车马便可齐备。”
张教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喉头微微滚动。
锦儿在旁边悄悄道:“老爷,好像这店的东家,就是他。”
此时大半背嵬效节骑兵也走入院内。其中几个更是上前,与王宋掌柜嬉笑打趣。
如此一幕落入眼中,张教头缓缓点了点头。
……
大堂灯火初上,热气腾腾的酒菜次第上桌。
楼下,靠窗的一张方桌。
李继业坐下,庞春梅上前布菜。菜色不算丰盛,一碟酱肉,一碟腌菜,一盆炖鸡,两样时蔬。
可汤是滚烫的,连碗筷都带着灶火烘过的余温。
庞春梅用温好的酒,给李继业斟上,又替闻焕章添了一盏,安安静静退到一边侍立。
闻焕章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忽然开口笑道。
“郎君这商路,搭得真是极好。闻某也算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不少商路。
江南的盐商、河北的马帮、京东的粮船,各有各的门道。
可郎君这商路,表面说来是宿、仓、料一单到底。
依老夫看,反过来,便是集粮、寨、路为一体。平日里是往来商栈,战时便是大军后勤。”
李继业放下酒碗,笑言道。
“还是先生看得透。”
闻焕章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每座驿栈都屯着粮食、草料、骡子、兵器。
往小了说就是个聚财的客栈。可往大了说,若遇战事,这些驿便是前线补给。若遇荒年,这些驿便是赈济粮仓。
若遇急报,这些客栈便是传令驿站。”
他话语一顿,看着眼前这间小小的客栈感叹道。
“此物虽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动起来,足以动摇国本。
难怪郎君要不辞辛苦去往汴京。
无人庇护,建此商路千难万难,可想要摧毁它,不过翻掌之间。”
“彩!!”
下一刹那,一声喝彩把两人的目光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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