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客栈之中。
满堂喧闹未歇,大堂之中武人角力正酣,喝彩哄笑不断,沸反盈天。
虎奉生双臂虬结,一身筋骨贲张,肩背肌肉随着发力鼓胀如山。对手陈雄沉腰扎马,双拳连环砸向他胸腹。
虎奉生不闪不避,硬接下两记重拳。陈雄竭力挣动,双臂推抵虎奉生肩头,却见虎奉生沉喝一声,臂膀向上一掀。
借着冲势猛地向前一送,陈雄重心一失,踉跄后退数步,重重撞在木柱之上。
“好气力!虎汉子再来一局!”
“陈雄撑住!莫被他压了风头!”
四周酒客拍案跺脚,叫嚷喝彩声此起彼伏。
可席位之间,李继业负手看着人群中的一切,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热闹场中的躁动。
对面,闻焕章指尖展开那卷千里传归的鹰信,纸页轻薄,墨迹仓促,字字皆是青州千里急危。
随即惊疑不定道:“郎君果然神谋,可如此一次性拔掉这般多的弊端,未免声势太过浩大了吧?”
话语方落,他还犹自不信地摊开信件再浏览一遍。
而闻言的李继业,眉头微微一皱,叹息道。
“跟计划相差了一点点。我只做了一桌饭,如今却来了三桌客人。”
话语落,他侧目对疤脸儿道:“事情有变,让他们不要耍闹了。”
疤脸儿闻言点了点头,立时疾走而去。
此时虎奉生连战数人,愈战愈勇,蛮力澎湃,引得众人疯狂叫好,喧闹声再度大涨。
然而疤脸儿插入人群之中,不过一声呵斥,整个欢闹的氛围立时偃声息鼓,大堂骤然肃穆。
在疤脸儿积威之下,队伍众人迅速收拢,围拢的速度愈发的快。
不消片刻,便围绕李继业站成一个紧密的圈,队伍里好手自发分立四周,暗中警戒。
承业抬手擦去脸上溅起的酒渍,急切道:“大哥,听说青州来信了?怎么样,是终于出事了吗?”
其余人纷纷低声议论。
李继业闻言摇了摇头,周遭的喧闹当即压下。随即他对闻焕章道。
“青州来信,尔等共参。先生还请念上一念。”
闻焕章闻言还了一礼,立时压下心头沉凝,当着众人的面,摊开信件,缓缓出声念道。
“大哥台鉴。
青州骤生大变,关乎根基存亡,情势危急,不敢延误,急书禀报。
入秋以降,山东连月暴雨不休,黄河郓城段水位暴涨,沿岸州县紧急征夫募工,拨付库银加固堤防。
然郓城北岸堤口终究崩决,大水漫溢,一连淹去六县,万顷秋禾尽毁,秋收绝收。”
然而话语方落,李继业抬手止住闻焕章的话语,对周围示意道。
“诸位,听这一段,可看出了什么蹊跷?”
此言一出,承业面色大变,正要下意识往人群后面缩,后臀陡然传来一股大力,直接将他从队列里顶了出来。
望着李继业看过来的眼神,他只得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左右张望无果,硬着头皮开口道。
“这纸面所载的,也只是秋雨泛滥,河水溢堤,寻常灾年之象。”
他话语一顿,憨笑道:“咱们去年不就是借助黄河秋汛,捞了大笔人手吗?
这黄河不泛滥,才是怪事哩。”
可身后的一众兄弟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附和。
李继业闻言则眼眸微阖,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沿,叹息道。
“寻常秋雨,淹不掉六县之地。寻常河汛,可冲不破朝廷专款修缮的河堤。”
闻焕章也点了点头对众人道。
“黄河岁岁防秋汛,专款从不短缺。银子层层递转,州县盘剥、官吏截留、工头克扣。
真正落到物料、河工身上的,不足三成。”
他话语一顿,却摇头道。
“可朝中官吏,早就算到这层层克扣。这余下三成钱粮用料,本就按着历年水情测算,足够抵御寻常秋汛。
这是朝堂心里估算的底线,也是往年那些贪墨官吏拿性命试出来的安全线。
贪得再多,也不敢把河堤弄到一遇秋霖便崩毁的地步,否则便是掉脑袋的重罪。”
吴墨龙闻言若有所思道:“我们一路走来,沿途虽有雨,可黄河决然没有达到成灾的地步。”
闻焕章点了点头道:“是也,我常年研究黄河水患,也请友人专门调取历年来黄河成灾案例。
就单指这个决堤之处,郓城县,临近八百里水泊梁山。
本就临水,对水灾防范更严格。故而这场决堤,恐不止是水患。
是人为。”
食安摸着肚子迟疑道:“为了对付我们,就直接决堤上游,姑且不说咱们的地盘只在黄河边上,离这还有距离。
就这仇怨,咱们行事向来干净,不该留下这般大的手尾才对。”
承业闻言摸索着下巴道:“食安说的有理,我们做的这么干净,不该啊。”
李继业闻言闭眼,叹息道。
“岂止是有,现在想来,怕是恨我入骨者,多如过江之鲫。”
话语方落,他睁开双眼眼,眼底清明彻骨,缓缓铺展开这一整条环环相扣的连锁因果,层层递进,把牵动整个山东的蝴蝶效应娓娓道来。
“此次决堤,怕是各方势力久蓄的反扑,借这场秋雨顺势引爆。
你们回想这半年青州商路铺开之后,牵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从前山东南北货运,货物要层层转手,码头牙人抽成,沿河乡绅把持渡口,私盐贩子垄断偏僻道途。
沿路山寨守着关卡收取买路钱。整条商道的利,被这一群人瓜分。”
他话语一顿,抬手指了指如今脚下这间,青州外所设的客栈,嗤笑道。
“我青州商路一出,统一仓储、预定驿栈、直运货流,货主不必再处处打点,不必受牙行盘剥,不必向山寨纳贡。
商货改走我这条通路,旧牙商的抽成没了,码头管事的灰色进项断了,私盐贩运的销路萎缩。
沿路豪强把持渡口的收益锐减,各处山寨赖以为生的过路费大幅缩水。
一整条链条,层层利益,尽数被我斩断。”
承业闻听却更加疑惑道:“可这些人不是被我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吗?
青州如今难道还有敢逆着我们的吗?”
李继业闻言叹道。
“若他们真的俯首低眉,那又是谁在无忧洞之前,不惜请动言官,高俅,乃至蔡京麾下的党羽,疯狂的弹劾我们?”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一愣,面面相觑。
李继业见状,虎目看向闻焕章,笑叹道。
“这天下大势,果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点也疏忽不得。
无忧洞的发难,被我从根上拔除。
可无忧洞失利,却也让这些被我损伤利益的势力,看不到从上解开问题的希望。”
他话语一顿,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神色莫名道。
“既然从上面,动不了我青州基业。
那就从下面来用自己的手段,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势力,倒是还跟我玩上了连招了。”
话语落,场面立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单存义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沉默寡言,他挠了挠头道。
“大哥说的固然让我不明觉厉,可……”
他话语一顿,不明所以道:“他们动我们便是,从那什么郓城决堤干什么?这也淹不到青州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道理听着厉害,内里关节却琢磨不透。
然而承业却眼神一亮,脱口而出道:“流民!!
是流民!!”
众人连同李继业在内,都惊讶的看着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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