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冰盘如昼

李吉顿了顿，观察着两位都头的脸色，见他们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也能让全庄的父老乡亲都亲眼瞧瞧，是咱们县衙的二位都头，明察秋毫，为民除害，诛杀了这私通巨匪、祸害乡里的恶贼！

这名声传扬出去，也是二位都头的一桩大功劳，大大的体面不是？”

张都头和李都头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动。他们这些底层武吏，升迁艰难，除了实打实的功劳，名声威望也极为重要。

若能当着全庄人的面拿下史进和少华山贼首，这“除暴安良”的名头可就坐实了，日后在县尊面前，在同僚之间，腰杆都能硬几分！

李都头当即拍板道：“果然没有取错的诨号！李吉此言有理！就这么办！

等会儿里面乱起来，我便让人带两个人，去庄里敲锣喊人！就说是县衙奉命捉拿通匪要犯，让乡亲们莫要惊慌，可来助威，共擒贼人！”

“都头缪赞了。”  李吉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喜，人他不嫌多，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一时间，史家宅院之外，火把渐次亮起，如同一条条潜伏的火蛇，将宅院悄然围住。人影幢幢，刀枪林立，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清辉如银，冰盘也似，将大地照得一片皎洁。

院内，仍是割羊劝酒，赏月谈笑。一派中秋佳节的和乐景象。

院外，已是杀意四起，狼围虎伺。只待那雷霆一击！

当真是一番“人‘约’黄昏后”，却是杀机暗藏。依旧是“月上柳梢头”，却照见刀光剑影！

突然！

“史进！你这勾结少华山巨匪、祸乱乡里的逆贼！还不速速开门受缚，将贼首绑送出来！更待何时！”

一声中气十足、充满凛然正气的大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史家宅院上空！正是张都头运足了气力，在庄门外厉声高呼！

伴随着这声大喝，仿佛接到了号令，围绕着史宅的四面八方，几乎在同一时刻，“呼啦啦”腾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冲天！瞬间将宅院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外面影影绰绰、刀枪并举的官兵身影！

“官兵来了！”

“庄主！外面好多官兵！”

“完了！全完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与震天怒吼，瞬间将宅内醉意醺然的欢乐气氛击得粉碎！

正厅之中，杯盘落地之声、惊呼叫喊之声、桌椅碰撞之声乱成一片！庄客们面如土色，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史进亦是浑身一震，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但他毕竟是天罡星下界，自有几分胆魄，虽惊不乱，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都慌什么！紧闭门户！不准开门！”

他一边喝令，一边三步并作两步，疾奔至前院，手脚并用，飞快地攀上倚着院墙的木梯，探头向外望去。

只一眼，史进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火光映照下，但见庄墙之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影！刀枪如林，火把如星，粗粗看去，不下两三百之众！

人人面露凶光，杀气腾腾，已将庄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虽习武，膂力过人，但终究是庄户出身，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时间心神大丧，方寸尽乱！脑中猛地闪过白日练刀时，那若有所觉的窥视感——原来不是错觉！原来祸根早已埋下！可此刻明白，为时已晚！

史进手脚冰凉，几乎是滚下木梯，踉跄着奔回厅中，脸上已无半点血色，朝着同样惊疑不定站起的朱武三人急声道。

“三位哥哥！外面……外面全是官兵！把庄子围死了！为之奈何？！”

那“白花蛇”杨春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刀柄，脸上戾气浮现，似要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他杀心方起之时，身旁的“神机军师”朱武脚步看似无意地一挪，恰好挡在了杨春与史进之间，也遮住了史进可能瞥见杨春脸上看向他的狠色视线。

紧接着，朱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倒在史进面前！以头抢地，声音凄怆而高亢，充满了“义气”与“悲壮”道。

“哥哥！是我等兄弟连累了你啊！哥哥你是清白出身，家世干净，休要为我等这些山野草寇，坏了前程，污了名声！”

他抬起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继续慷慨陈词，字字如锤，敲在史进心头道。

“哥哥！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可取绳索来，将我兄弟三人尽数绑缚了，开门献与官府请赏！

如此，既能洗脱哥哥嫌疑，也可免了哥哥受我等连累，坏了史家百年清誉！我兄弟三人，绝无怨言！”

陈达和杨春先是愕然，但见兄长如此，虽不明其深意，却也知朱武素来多智，必有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紧跟着朱武，“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向着史进拜倒，齐声道：“请哥哥绑了我等！莫要为我等误了前程！”

然而朱武匍匐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心中念头却如电光火石般急转！

——他哪里是真想束手就擒？他这是在赌！赌史进这个热血冲动的年轻人，最吃“义气”这一套！赌他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下，理智难以占据上风！

若真想保全史进，他自有更稳妥的法子——比如，假装挟持史进，逼迫庄客抵抗，再将所有知情的庄客、甚至可能泄密的王四等人全部灭口！

事后纵使史家庄基业尽毁，史太公留下的人脉香火耗尽，但只要操作得当，史进本人“被胁迫”的罪名或有可斡旋余地，未必不能活命！

可那样一来，他们兄弟三人，则必死无疑！

所以，他必须第一时间，用最激烈！最“义气”的方式激住史进！把他牢牢绑在“义气”的战车上！让他自己断掉“舍卒保帅”的退路！

果然！

下一瞬，朱武耳中便听到了他期待中的、属于年轻人那热血而冲动的嗓音。

“如何使得！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好汉耻笑！我史进若是贪生怕死、卖友求荣之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诸位哥哥放心，今日我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

你们且宽心，待我上前，问明缘由！”

史进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慌乱，但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是斩钉截铁，豪气干云！

院外林中，伏在树下的李继业凝神细听。

虽然距离颇远，人声嘈杂，【伏草听风】也难以听清具体对话，但结合火光人影的变动，以及史进那陡然拔高、充满“义愤”的吼声，他连蒙带猜，已将院内情形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李继业心中不由暗叹：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神机军师”朱武能在地煞星中名列前茅，绝非浪得虚名！

如此绝境，若是换了赵太公早已吓得瘫软，引颈就戮！而朱武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抓住了史进性格中最致命的弱点——“义气”！

并以此为契机，硬生生从绝境中，为他和他的兄弟撕开最有可能成功的生机！

他成功地用一跪一言！在史进可能清醒的权衡利弊之前！用“义气”为枷锁，先一步锁住了这个武力最强的“盟友”！

——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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