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问命
李继业一行人逛了半晌,随意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酒楼,上了二楼雅座,准备用些午饭。
席间,李承业还在为如何平衡“识字头疼”、“练枪过瘾”、“骑马快乐”这三件大事而苦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疤脸儿则绘声绘色地讲着些道听途说的边城趣闻和江湖轶事,逗得秀娘不时掩嘴轻笑,连李四儿都听得微微入神。
突然,楼下门口处传来一阵颇为激烈的争执吵闹之声,隐隐夹杂着推搡和呵斥。
李承业顿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逃避眼前“学问”的绝佳借口,兴奋道。
“我知道!定是有人欺行霸市,或是恶霸欺负良善!我去瞧瞧,若真是,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猴急地窜到临街的栏杆旁,探出半个身子,瞪大眼睛向下张望。
看了几眼,他脸上的兴奋迅速消退,变作了沮丧,缩回身子,嘟囔道。
“啊……原来是个算命的瞎子,被酒楼伙计往外赶呢,嫌他挡了生意,晦气……没意思。”
他意兴阑珊地坐回凳子上,忽然,眼睛又是一亮,猛地转头看向正慢条斯理饮茶的李继业,兴奋道。
“对呀!大哥!是个算命的!大哥你上次不就是遇到个算命的老道,说你有什么‘命格’吗?还说你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手舞足蹈道:“那我们也请这算命的上来,算上一卦好不好?
看看咱们这次来渭州,是吉是凶?也看看大哥你现在是什么命了?反正一顿饭而已!”
李秀娘和李四儿闻言,也都好奇地看向李继业。
疤脸儿更是眼神微动,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李爷曾说过林中遇道士算命之事,但估摸着是当时李爷为了糊弄李村里正随口编的……
李继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放下茶碗,看向楼下隐约传来的那算命先生带着外地口音的辩解声,又看了看承业满是期待的脸,以及秀娘、四儿好奇的目光,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 李继业轻声道。
心中也确实掠过一丝念头:穿越至此,连杀“星宿”,命数已变。他也想知道,在真正的“玄学”眼中,自己如今的“命”,到底成了何种模样?
“好嘞!” 李承业见大哥首肯,顿时欢呼一声,再次窜到窗边,朝着楼下被伙计推搡、正要悻悻离开的那个算命先生,扯开嗓子兴奋地呼喝道。
“喂!楼下那个算命的!别走!上来!上二楼来!这顿饭我们请啦!”
他的嗓门不小,顿时引得楼下街上不少人抬头张望。那被驱赶的算命先生也是一愣,停下脚步,仰起布满皱纹的脸,眯缝着眼睛,朝着二楼窗口望来。
片刻后,伴随着“噔、噔、噔”略显迟缓的木质楼梯响动,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二楼楼梯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竿头挑着一面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边的青布幡。幡上墨迹已有些黯淡,但字迹筋骨犹存,写着两行颇为自负的对联——
平生不二卦。
一算定乾坤。
紧接着,布幡移开,露出了持幡之人。此人身形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背有些佝偻,透着老态龙钟。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和膝盖处打着整齐的补丁。头发稀疏灰白,在头顶勉强挽了个小小的道髻,插着一根木簪。
其面容干瘪,皱纹深如刀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唇上那两撇打理得颇为整齐、却略显滑稽的三寸鼠须。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似乎常年习惯眯着,只留一条细缝,此刻正眯缝着打量雅座内的几人。故而刚刚承业还以为是个瞎子。
然而当这老道浑浊的眯缝眼扫过疤脸儿、承业、秀娘、四儿时,眼睛越睁越大,最终落在背窗而坐、面容半隐在光影中的李继业脸上时——
他那双几乎成了一条线的眼睛,骤然瞪大到了极限!两颗小豆的眼睛里难以置信之色,清晰无比!
他手中布幡“哐当”一声,失手掉在楼板上。人也顾不得捡,往前踉跄两步,凑到桌前,死死盯着李继业的脸,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你……你没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道我……我怎么会看错?!!”
疤脸儿四人闻言齐齐一愣,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李继业身上。
李继业迎着老道那见鬼般的目光,却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后靠,让更多的阳光照亮他的脸庞。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道。
“我也没想到,道长,我们会在这里……再见面。”
那老道仿佛没听见李继业的话,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李继业对面的空凳子上。
他依旧死死盯着李继业的面相,眼神疯狂闪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掐算着什么,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发颤道。
“没道理啊……没可能啊……你明明……明明就是‘七杀临身,白虎衔尸’的绝凶死局!
眉带煞锋,眼藏血光,山根断折,地阁尖削……这是刀兵加身、猛兽噬体、不得好死的面相啊!
你应该……应该早就死在荒郊野外,尸骨无存才对!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还……还活得好好的?!
气息沉稳,神光内蕴……这……这不对!乱了,全乱了!”
李承业听到“白虎衔尸”、“不得好死”这些词,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想起大哥之前的话,又转为惊喜,指着老道叫道。
“啊!哈哈哈,你就是大哥说的那个在树林里给他算命的道长!”
疤脸儿、秀娘、四儿三人则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
——原来李爷(大哥)当初那番“林中遇道士、算命得警示”的说辞,竟然不是编来骗里正的?!
真有这么个算命的老道,而且真给大哥算过命,还算的是个“必死”的凶局!
顿时,三人再次齐齐看向李继业,目光复杂,震惊之余更添无数疑问。
李继业面对众人目光,好整以暇地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碗茶,又给对面失魂落魄的老道也倒了一碗,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那日在山林里,我确实遇到了这位道长。当时我没猎到兽禽,正心灰意冷。
结果道长见我却说我印堂发黑,命犯死劫,不出三日,必亡于刀兵或野兽之口。”
李继业顿了顿,随即笑了笑道:“你们也知道,我原本就有个‘石獾子’的诨号,之前的性子是又倔又莽。
他说‘我’必死于刀兵野兽,当时我心里那股邪火就上来了——杀人我不想,但猎兽?那是我的本行!
他说我会死于兽口?那‘我’偏要对着干!不仅要斗,还要专挑那最凶最恶的兽中之王去斗!倒要看看,是它的牙利,还是‘我’的命硬!”
李继业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道。
“结果嘛……后面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和几分‘运气’,真让我寻到了一头罕见的吊睛白额猛虎。
结果陷阱没整死它,一路追逃,坠落山涧,侥幸未死。再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李继业说完,随即便再饮了口茶——他也为原身的头铁程度感到无语。
而他这番解释听在李承业、秀娘和疤脸儿耳中,却无比符合他们对“以前那个李继业”的认知。
——大哥以前可不就是这样一个,头铁到敢跟老天爷叫板的莽汉嘛!
倒是李承业闻言却转头疑惑的看向老道,问道:“可你不是说,我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命格吗?”
老道两眼犹如粘在李继业的脸上,目不转睛的点头道。
“是没错啊。可你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下面的骨啊。”
承业顿时惊讶道:“啊?”
秀娘却抿嘴一笑,轻声道:“大哥的话,果然从不‘骗’人。”
疤脸儿更是笑道:“那是,李爷骗人都是用的真话。”
这时,李继业将倒好的那碗茶,轻轻推到依旧在掐算念叨,难以置信的老道面前。脸露笑容,缓缓开口道。
“道长,世事无常,命理玄奥。既然你当日算准了我有‘死劫’,而我又侥幸未死,还活生生坐在这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老道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的小豆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现在,可否烦请道长……再为我算上一算。
看看如今我这条万骨枯的命,又是什么‘格’?什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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