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问情为何物
燕顺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他强撑着,狠狠啐了一口道。
“哼!成王败寇!爷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算不得好汉!”
“好。”李继业点了点头,笑道:“成全你。”
他转向一旁正忙着收拾的食安道。
“把他的眉头,给我剃了。”
食安那张胖脸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喜庆的圆脸上,竟像个弥勒佛一般——只是这弥勒佛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
他颠颠儿地走上前,一手按住燕顺的脸,一手持刀,当真认认真真地,把那两条眉毛连筋带肉,一点一点地“剃”了下来。
“啊——!!!”
燕顺的惨叫,响彻聚义厅。
那声音里有痛,更有恐惧——比死亡更深的恐惧。作恶的比任何人都懂的人能有多恶!
一旁被绑着的王英,本就抖如筛糠,此刻见这一幕,更是抖得几乎要从柱子上滑下来。
他缩着脖子,闭着眼,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眼缝里偷看——看一眼,抖三抖。
李继业翻身下马,踱步来到王英面前。
他弯下腰,看着这个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矮胖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在王英眼中,比任何恶鬼都要可怕。
“放心。”李继业轻声道:“你最后一个死。”
王英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说什么求饶的话,可他那颗贫瘠的脑袋里,此刻一片空白,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是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又尖又细的嚎叫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
突然,一道身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她如同一头疯狂的母兽,径直扑向被绑着的王英,张开嘴,狠狠咬在他的耳朵上!
“啊——!!!”
王英的惨叫比方才燕顺的还要凄厉。
那女子死死咬着,不肯松口,任由周围的人如何拉扯,就是不松。
最后被几个汉子强行拉开时,嘴里竟生生扯下了王英的整只耳朵!
鲜血从王英的侧脸涌下,染红了半边身子。
那女子被拉开后,依旧挣扎着要扑上去,口中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他吃了我弟弟——!我要他死——!”
那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痛,是刻骨铭心的恨,是活生生被夺走至亲后、那种无法填补的绝望。
柳香君不知从何处勉力上前,一把抱住那女子,把她搂在怀里。
她没有劝说,没有宽慰。她只是紧紧地抱着,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你如此,岂不是让他死得太痛快?”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李继业的身影,眼中感激道。
“放心,这位恩公豪烈得很。必不让他——轻易死了。”
那女子在她怀里,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放声痛哭,哭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酸。
此时,零零散散的人影,开始被送入厅中。
是四儿带人从后山各处关押点解救出来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全是惊恐与茫然。
柳香君见状,连忙放开怀中的女子,招呼那些方才陪酒的姐妹们,迎上前去。
“来,来这边——阿婆,您家还有谁?”
“这位大哥,您认识这个人吗?是您家亲戚吗?”
“大嫂,这孩子是您的吗?来,孩子,叫娘——”
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用亲情,去冲淡这几日、甚至这几个月的噩梦。
柳香君扶着那个失去弟弟的女子,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一对惶恐不安的老人面前。
那对老人看见女子,先是一愣,然后浑身颤抖起来。
“翠儿……翠儿?!”
“爹——!娘——!”
那女子扑进老人怀里,三人抱头痛哭。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至亲的悲痛,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唯有柳香君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空。
然后她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到门边。
身子斜斜靠在门框上,望着厅外那昏淡的月光,一动不动。
……
李继业坐在一张翻倒后扶起的案上,用一块不知从哪扯下的布料,一下一下,擦拭着那柄“睚眦”短刃。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那三人的耳中。
“她丈夫呢?”
王英被咬掉一只耳朵,满脸是血,正疼得浑身抽搐。
闻听此言他浑身一僵,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还有一种不敢言说的心虚。
他嘴唇哆嗦着,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道。
“当……当天……香……柳夫人为保她丈夫,主动……主动献身……”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看李继业的眼睛苦涩道。
“那柳秀才,是个烈性的,见……见我欺辱他娘子,奋起反抗……就……就被我……”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咻——!”
一声锐响!
李继业脚下一踢,地上那柄厚背朴刀猛地弹起,凌空旋转,间不容发之际——
“铛!”
磕飞了柳香君手中那支正刺向自己咽喉的发簪!
发簪飞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弹跳两下,滚入血泊之中。
李继业叹道:“仇还未报,你此时死,如何对的起你夫君?”
他抬起头,看着门边那道转瞬之间便已形销骨立的身影。
方才那个即使在这群吃人山匪之中,还从容有余、游刃于花丛、甚至还有余力去庇护其他女子、唱曲喝骂满座山匪的铮铮玉娘子——
此刻,却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泪,如玉珠,无声滑落。
“我与夫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道:“相识相知一年,未有一子一女。”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容道。
“我夫君自言,是他自己不能生育……担下了外界本就不堪的风言风语,更是……担了个‘没卵子’的恶名。”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道。
“那王英,即使以此在我夫君面前,凌辱我……”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旧在说,一字一句,像在用刀剜自己的心般道。
“他……他亦未曾实言……不能生育的那个……”
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嘴角…坠落…
“是我。”
满厅皆静。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那道斜倚门框的身影。
都知道,在这个世道,一个男子说自己无法生育,到底要承担多少——尤其是一个娶了青楼女子的秀才。
鄙夷、嘲讽、指指点点、“活该”“报应”……那些风言风语,能把人活活淹死。
可那个柳秀才,他担下了。
担下了所有本不该他承担的东西。
只为护住她。
李继业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郑重道。
“柳公子,倒是个痴情种子。”
他不认可这种方式——在他看来,真正的男儿,应该提刀在手,而不是用这种方式自我牺牲。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确实当得起一个“痴”字。
他没有让柳香君继续沉沦在悲伤里。
他站起身,从旁边一个刚被解救的女子怀中,接过一个婴儿——那婴儿的母亲,不知是死了还是失散了,此刻正哇哇大哭。
他走到柳香君面前,把那婴儿,塞进她怀里。
柳香君一愣,下意识抱住。
“迟些走。”李继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沉重如铁道。
“你要是死了,这父母皆亡的孩子,怎么办?”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那群几岁不等的孩童——他们挤在一起,眼神里全是惶恐与无助。
“他们,怎么办?
你也看出来了,我们的行事作风。我们这些提刀杀人的,不好带这么多孩子上路。
而你夫君已死——你不该,给他留些香火吗?”
柳香君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那婴儿哭累了,此刻正咂着小嘴,闭着眼睛,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只是悲伤。
……
食安带着人,把那三个匪首牢牢看住,同时拦住了那些试图冲上去生撕了他们的受难百姓。
“别急别急!”他胖大的身躯挡在前面,满脸堆笑道。
“等李爷发落!等李爷发落!用不着让你们亲自动手!”
百姓们被拦着,只能远远地、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三个被绑在柱上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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