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神火将”
武松死后第十日。
辰时,春日朦胧,起雾。
凌州城关所在。
官道在此收窄,两侧立着木制的拒马和栅栏,将路面卡成仅容两车并行的宽度。
几个厢兵东倒西歪地站着,兵器横七竖八地靠在栅栏上,还有两个靠着旗杆底座,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腰系银带的人从雾中走了出来——魏定国麾下火军副都头。这人四十来岁,生得圆滚滚的,肚子挺得比胸口还高。
副都头走近关卡,蛤蟆眼一翻,扫了一眼这群歪七扭八的厢兵。他清了清嗓子,训斥道。
“都给我精神点儿!这要是让上峰看见了,一个个都得吃挂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厢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惊了一下,连忙在押官的指挥下,稍微正了正形。
副都头又瞪了一眼,见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这才哼了一声,背着手,摇摇晃晃地往雾里去了。
等人一走,那宋押官一口浓痰淬在地上。左右看了看,这才骂骂咧咧道。
“什么东西!叫爷爷在这儿守着,自个儿去躲清闲去了。他那肚子,怕是连马都爬不上去了,还火军副都头——火烧肉还差不多!”
旁边一个小兵凑上来,生得尖嘴猴腮,脸上几点麻子,奉承道。
“就是!咱们在这儿恪尽职守,风吹日晒的,他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干的比猪少,吃的比猪多!”
“啪——”
宋押官大小眼儿一瞪,一巴掌拍在小兵头上,打得那麻脸小兵脖子一缩。宋押官喝骂道。
“你个烂麻脸的东西,骂他呢还是骂你爷爷我呢?”
小兵连连告饶,捂着脑袋往后退,还是挨了两小脚,踢在屁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来。
其余厢兵东倒西歪地看着笑话,消磨着这苦难的早晨时光。
“押官,有人。”
突然,一个老兵出声解了围。这老兵四十来岁,姓张,浑号“张聋子”。
——其实耳朵不聋,反倒比常人好使,只是当年在军中装聋卖傻躲过一次军法,这诨号便跟了他一辈子。
宋押官立时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眯着眼朝雾中看去。
雾气翻涌,人影绰绰,马影重重。先是一两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一片,再然后是一整列。
——好大一波人马,正从北边官道上缓缓行来。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被雾气裹着,传过来时已经失了真切。
宋押官招风耳侧首一听,顿时嬉笑出声道。
“车轴声沉,听这动静,车上装了不少东西。本官看啊,肯定有货。咱们今天是开门大吉,可捞的有油水了。”
那张聋子却摇了摇头,侧耳又听了一阵,脸色凝重起来:“不对。押官,人马太多了些,听着怕不下一百。
而且都是高头大马,蹄声沉,步点齐。有铁器碰撞声,是甲叶——怕不是寻常人物。”
宋押官闻言顿时收了笑容,脸上的褶子又挤了回去。
这老兵油子别看筋骨松了,手也不利索了,可他愿意拿出一份兵粮养着,便是这老兵很有两手保命的手段。
这些年,张聋子的耳朵救过他好几回,从没走眼过。
他凝重道:“高头大马,别是那曾头市的吧?那伙人可不好惹。前些日子听说曾家五虎又添了新马队,到处抢地盘。”
麻脸小兵疑惑道:“那……还拦吗?”
宋押官一巴掌拍在小兵的头上,喝骂道:“拦个屁!你要用命拦啊?那我告诉你爹,吃席的时候,得给我备一份肉!”
小兵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宋押官随即整了整衣襟,调整了一下站姿,看着雾中越来越近的人影,向手下叮嘱道。
“张老头既然说不对,那你们等会儿把眼珠子扣了,耳朵闭上。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咱可不想去你家送钱粮!”
“是是是——”
应和声立时一片,厢兵们纷纷打起精神。众人等了片刻,雾中两匹马脱众而出,蹄声急促,踏破了雾气的宁静。
当先一骑,马上坐着个疤脸汉子——正是疤脸儿。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气极了。
身后跟着一匹大黑马,马上坐着个九尺高的魁梧汉子——卞祥。
“狗日的,吃什么长大的?”麻脸小兵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疤脸儿翻身下马,动作利索。眼睛在人群中一扫,便看向宋押官。
他老远便抬起手来,小步上前。握住宋押官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满面道。
“小的乃青州人士,我家公子与青州慕容府尊交情深厚,受他所托,去崇义公那里拜访,取了些孝敬的礼物,去东京拜访慕容贵妃。不期与……”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宋押官,一脸“不知您怎么称呼”的表情。
宋押官眼睛一晃,笑言道:“宋。兄弟我如今是个押官。”
“哦,与宋押官在此他乡相遇,真是缘分。”疤脸儿一拍大腿,满脸遗憾道。
“小的疤脸儿,还要随我家公子赶路,与哥哥闲谈不得。否则必然宴请哥哥和诸位兄弟,在凌州城最好的酒楼摆上三桌,不醉不归。”
宋押官把手从疤脸儿的手中抽了出来,手腕一翻,一块碎银子便从疤脸儿手中滑入他的掌心。
他指尖一捏,银子便消失于袖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越发肃穆起来道。
“兄弟说的哪里的话。宋某现在正执行公务,喝不得你的酒。不过既然你是去看望慕容贵妃的,我便多派手下捡点,好让你们早上行程。”
随即他瞥向张聋子,眼皮一抬。
老兵早在他话语方落时,便已经窜入雾中。他走路无声,几步便没入雾气深处。
走了不过十步,他便借着雾色,又猫着腰小跑回来,吆喝道:“押官,查过了。没有人员有疫病。气色都正,没有发热咳喘的。”
宋押官立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这才真正松快起来。他再次握住疤脸儿的手,拍了拍,叙旧般笑道。
“抱歉,本官职责所在。兄弟不要往心里去。”
疤脸儿也笑着点了点头,手腕又是一翻——又是一块银子滑了过去。
此时雾中的队伍已经来到关卡前。
车马未停,径直从关要走过。精骑悍卒,高头战马。刀枪斧钺,提弓挂箭。如一条流动的铁河,从雾气中涌出,又没入雾气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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