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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阳谷县


武亡十三日。

清晨,阳谷县。

薄雾还没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刚出窝的白蛇。

城墙在雾气中露出上半截,青砖灰缝,檐角挂着露水,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着湿润的光。

城门洞开着,往里看是幽深的甬道,往外看是坑坑洼洼的官道。



昨日到阳谷县时太晚,夜中百余人兵马齐全,靠近怕县令惊恐,多生事端,李继业便让众人在城外将就了一晚。

野外露宿不是头一回了,骑卒们卸了马鞍,铺了毡毯,围着火堆睡了一夜。

天亮时火堆还剩几缕青烟,混在晨雾里。

李继业早早起身,把队伍交给四儿,吩咐下去——今日不进城的都留下,伤员好生歇着,其余人各司其职。

命陈雄带人陪着疤脸儿和石谋去购买药材和食物。

百来人的队伍,伤药两日便消耗了个干净,绷带、金创药、退烧的、止血的,一样不能少。

食物也缺,米粮、咸菜、干饼,还有马料——马比人能吃,这点最让人头疼。

命宋押官带卞祥去补充器械、修整车马。

几辆车的车轴该上油了,马蹄铁磨薄了的要换,刀枪该磨的磨、该修的修。

宋押官在军中待过,这些事门清,卞祥跟着去当劳力……也是监军。

李继业自己带了承业和陈泽等几人在城中寻人。

如此,零零散散数十人全撒出去了,原地只留下伤员和四儿、贾秀等十几个留守。

伤员们在车旁或躺或坐,有的在换药,有的在晒太阳,有的百无聊赖地拿石子在地上画棋盘。



阳谷县的城门不大,两个门洞,一进一出。

守门的兵丁有七八个,歪歪斜斜地站着,枪杆杵在地上,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打量进出的百姓。

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更少。

一个菜农挑着担子进去,被拦下翻了翻菜筐,没翻出什么,挥挥手放行。

一个妇人挎着篮子出来,身材滋润,便被多看了两眼,低着头快步走了。

老兵站在门洞一侧,枪尾往一个菜筐里撇了撇,嫌弃地打发走菜农,转头时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往城里走,脚步不慢不快,但眼神躲闪。

——是做了亏心事的那种。

老兵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又看到了这人脚上。

鞋是新的,半旧的布面,鞋底还带着没蹭干净的泥,但穿在那人脚上明显大了半号,走路时脚跟一抬一落的,不合脚。

老兵心里有了数。

“站住。”

那人一僵,站住了。

老兵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慢悠悠道:“进城做什么?”

“做……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卖……卖布的。”

老兵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腰间摸了摸,摸出十几文钱来。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吭声。

老兵把钱掂了掂,塞进自己袖子里,一挥手道。

“走吧。”

那人如蒙大赦,低头快步走了。

旁边一个新兵看得眼睛发亮,凑过来小声道。

“癞子哥,您怎么知道他能“给”钱啊?”

王癞子——老兵的外号,头上几块秃斑,据说是小时候生癞子落下的。

他闻言得意地一扬下巴道:“你没看他那眼神?跟耗子似的,东张西望,不敢正眼看人。

再看那双鞋,大了半号,怕不是他的。那穷酸货,大概是偷了人的东西,把鞋套在了自己脚下。”

新兵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人的背影,啧了一声道:“那怎么不多敲他些银子?白让他占咱们便宜。”

王癞子一愣,上下打量了新兵一眼,笑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心够黑的。行,是个干城门的料子。今日你王哥就教一教你守城的门道。”

他搂着新兵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越是看起来如他那般、一看便是刚刚为非作歹过的,往往能敲出些银子来。

但那人一眼穷酸模样,你逼急了他,他也跟你闹。

到时候在城门口吵起来,引来了队正,你我一文钱也落不着,还得挨顿骂。”

新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抬手指了指前面,迟疑道。

“那个人,是不是就挺能榨出钱的?”

王癞子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对上一双虎目。

那目光不凶不戾,却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王癞子背后一凉,冷汗刷地就下来了——直娘贼!你个狗日的,真他娘的会指!!

他猛地咳嗽一声,提醒四周。随后一把推开新兵,转过身去,枪杆往地上一杵,腰背挺得笔直。

目不斜视地盯着城门口进出的百姓,像一尊忽然活过来的泥塑。

新兵刚要说话,后领被人一把揪住。

“不中用的玩意儿!”队正闻的王癞子的咳嗽声,赶了出来,一眼便瞥见了骑马而来的李继业。

他随即背转身,劈头盖脸就是一刀鞘抽在新兵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怒骂道。

“我是让你来守城门的,还是来聊天的!爱干干,不干老子把你调去看大粪!让你对着屎说个够!”

新兵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被踹到城门另一边去了。

王癞子目不斜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队正也不看城门口,低着头检查一个挑柴的老汉的柴担,翻来覆去地翻,翻得那老汉直喊冤。

李继业骑在青棕马上,缓缓走入城内。

马是好马,人是雄人。

承业和陈泽跟在后面,虽只三五骑,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那刀尖上舔过血的味道,他们这些兵油子最是醒目!

王癞子背对着城门口,耳朵却竖得笔直。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嗒,嗒,嗒,不急不慢,像踩在心口上。

等马蹄声远了,又等了一会儿,他才长舒一口气,余光一瞥,确定那几匹马已经消失在街巷尽头。

“走了。”他低声说。

队正踮起脚尖往城内张望了一眼,也舒了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汗道。

“狗日的,这般凶煞气雄,哪里来的人物?幸好有你眼尖,不然今日若是冲撞了,怕是挨一鞭子都是轻的。”

王癞子摇了摇头道:“哪里,挨鞭子也是我来挨,哪能让您出面。

不过这般人物,不是上面来的县尉,便是那西门庆的朋友吧。”

队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纠正道:“叫大官人。等过段时间,你想叫人家还不乐意了。”

王癞子来了兴致:“刘队正,您给说说?”

刘队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最近听闻消息。那西门庆越发发达了,花了五千贯。

以‘资助边郡军粮’为名,交粮三千石,钱粮由中间人经手。

通过州衙上报转运使司,最终在东京吏部的‘空白官诰’上填下他‘西门庆’三字,加盖印信发了回来。

这好歹也是从九品的承信郎,后面也是见官不拜的真官人了。”

王癞子一愣:“您是如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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