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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花开两朵


深夜,西门府邸。

花厅中银烛高烧,遍地酒香。

醉醺醺的光,混着脂粉气、汗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肉欲气息,在夜色中弥漫。

案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间横七竖八躺着啃剩的鸡骨、鱼刺、果皮。

李桂姐手执檀板,站在厅中央。

其穿一件翠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乌发高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启朱唇,露皓齿,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糯得像化了的蜜糖,唱道——

“翡翠窗纱,鸳鸯碧瓦。孔雀银屏,芙蓉绣榻。幕卷轻绡,香焚睡鸭……

按教坊歌舞,依内苑奢华。扳拔红牙,一派箫韶准备下。立两人美人如画,粉面银筝,玉手琵琶——”

那声音放纵、淫靡、不加掩饰。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的、醉生梦死的甜腻。

酒令声、调笑声、杯盏碰撞声、女人的娇喘声、男人的粗嗓声。

偶尔有人打翻酒壶,引来几声醉醺醺的咒骂,随即又被新一轮的笑声淹没。

满堂喧嚣极了。

喧嚣到——正好能盖住刀锋出鞘的声音,盖住脚步落地的声音,盖住临死前那一声短促的闷哼。

……

府邸围墙之上,月色如水。

墙内是灯火通明的院落,墙外是无边的夜色。数十条黑影贴着墙根蹲伏,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狼。

——刀已出鞘,弩已张弦。

院墙下方,四儿便从阴影中无声地挪出,左手如蛇般探去,五指死死捂住巡丁的口鼻。

同时猛地向后一带,使巡丁头颈后仰,喉结朝天。那巡丁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被拽进了阴影里。

右手短刃早已蓄势,刀尖抵住枕骨下凹陷处——那个位置,四儿在活人身上练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一个上挑的刺入。

几乎没有阻力。刀刃没入三寸,直贯延髓。

巡丁双眼猛然瞪大,瞳孔却在一瞬间涣散。四肢连抽搐都来不及,便如烂泥般软倒。

四儿左手始终未松,直到确认怀中那具身体再无一丝气息,才缓缓将他放倒在地上。

短刃抽出时,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被月光一照,发黑。

他把尸体拖到柱子后面,用巡丁自己的外袍盖住了血迹。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没有声音。

没有血迹喷溅。

没有挣扎。

——得益于大哥的言传身教,以及四儿自己的反复实验,他已经把无声杀人的技艺打磨到了极致。

喉咙被割断,气管和颈动脉会发出嘶嘶的漏气声,且被割者可能短暂挣扎,手脚拍打地面。不安静。

下颚入刀可刺入脑干,但角度难控,刀从下颚向上容易撞到牙齿或舌头,产生声响,且血液可能喷溅。

他最不喜这个。

心脏刺入虽致命,但非瞬间。心脏被刺后仍有几秒意识,可能发出闷哼或挣扎。还是不安静。

唯有枕骨下这一刀——直贯延髓,瞬间死亡,无声无息,无血无痕。

四儿偏头,看向另外两个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鄙视。

那边,食安和陈雄也各自处理了一个目标。

食安一只手按住巡丁的后脑,另一只手托住下颚点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陈雄则是从背后贴上去,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对方的胸廓,猛地一收——怀中抱杀,胸骨被挤碎的声音闷在肉里,像折断一把干柴。

声音都被厅内一句唱词尾音,和欢声笑语淹没。

食安对着四儿,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意思很明白:反正没出声,你管我怎么杀的?

四儿懒得理他,抬起头,看向院墙上遥望高楼上的大哥。

李继业并未言语,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守在府邸周围的承业、贾秀等人,抬手往前一挥。

数十人沿着院墙涌入,像水渗进沙,无声无息地散开。

四儿、食安。陈雄、宋押官。陈泽、刘温。谢钟杨、刘不为——两两一组,十人为一队,向府邸深处摸去。

每组之间保持着三十步左右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挤在一起。

他们的路线是白天就规划好的——四儿走东线,经门房、假山,从花厅东侧包抄。

食安走西线,经马厩、柴房、厨房、回廊,从花厅西侧包抄。陈雄走中线,直插花厅正门;其余人分两侧策应。

李继业带着剩余不多的骑卒,和疤脸儿、郓哥儿、武大郎,还有交了投名状的刘队正等人。

循着曲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悄然逼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

就在此时。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厅中回荡。

众人还沉浸在醉生梦死的当口,西门庆忽然抬手。优童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厅内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府内银烛高烧,酒香氤氲。西门庆斜倚在太师椅上,怀中搂着新宠,醉眼迷离。

十兄弟横七竖八,搂着妓女猜拳行令,满堂尽是莺声燕语与铜臭酒气。

——此情此景,再加上捐官将到、又攀附上蔡相,“前途”一片光明。明日狮子楼杀那贼人,又能填补买官的损耗。

当真是双喜临门!

西门庆忽然睁开眼,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举杯,猛地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挂在胡须上,他也不擦,放声喝道。

“明日狮子楼上,那厮定是有来无回!来,与我再唱一出《鸿门宴》助兴!”

歌女们手执檀板,愣了一下,左右对视一眼,随即轻拨琵琶,启朱唇唱起。歌声柔媚婉转,唱的却是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西皮摇板】

虚飘飘旌旗五色煌,

【西皮流水】

扑咚咚金鼓振八荒;

明亮亮枪矛龙蛇晃,

闪律律刀剑日月光;

呜都都画角听嘹亮,

姑牛牛悲笳韵凄凉;

勿辘辘征车儿铁轮响,

扑拉拉战马驰骤忙;

“刺啦——”

琵琶弦子被猛地一拨,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像刀锋划过铁甲。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似真有千军万马在厅中厮杀,刀光剑影,金戈铁马!

“好!”众人叫好连连,酒杯举得老高,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把妓女搂得更紧了。

……

东墙后门,月色下。

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游走,像壁虎一样无声。

四儿摸入门房内。

两息。

里面的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便软了下去。响锣从指间滑落,被四儿凌空接住,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

厨房。

灶火未熄,余烬在灶膛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把厨房照得半明半暗。

蒸笼还在冒着白汽,热气腾腾,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

两个厨子正蹲在角落里啃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门帘一掀。

一阵夜风灌入,灶火猛地一窜,又缩了回去。

厨子抬头。

只见一道胖大的人影从门帘后面砸进来,快得像一头发狂的野猪。

厚背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凿入最近那个厨子的面颊。

——“噗”的一声,刀刃没入颧骨,血溅在灶台上,溅在蒸笼上,溅在雪白的馒头。

第二个厨子刚要喊叫,食安另一只手已经从面前盖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又大又厚,像一张肉饼,把他整个下半张脸都捂住了。

厚背短刀从那厨子面颊上拔出,带出一股血箭,随即横刀砍入第二个厨子的脖颈!

——刀锋从左侧颈动脉切入,直贯延髓,刀刃几乎从另一侧透出来。

两具尸体被拖到柴堆后,用柴草盖住。

厨房外,一个杂役挑着水桶归来,水桶里的水晃荡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刚踏进门槛,黑暗中伸出一只手,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入暗处。

厨房的灯火依旧亮着,灶火依旧烧着,蒸笼依旧冒着白汽。

歌声和喧嚣,依旧嘹亮交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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