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时迁
席楼之上,人去楼空,唯有卞祥九尺身躯默默地站着。
他留了下来。一是为了护持疤脸儿,二是护持柴皇城,以免对方使出调虎离山之计。
数息之后,柴皇城也似乎想到了这一点。默默回身,看了卞祥一眼。
他又转头看向远处花园,那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树梢上。
柴皇城的手随即藏在袖中,老眼凝视远方,喉咙滚了又滚。
……
花园之中,假山之间。
时迁整个人如泥地里滚了一圈的泥鳅,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他这一路使出了浑身解数——蹬、翻、撑、跳、钻、划、滚、跃!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极致,在山石、花木、亭台、水榭之间高速运转。
他的耳朵和眼睛更是不断地收集着周围的火光、声响、气息,调整着自己的逃跑方向。
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一个从左侧包抄过来的骑卒,那骑卒的刀锋几乎擦着他的后背劈下,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冰凉的寒意。
他的心跳已经达到了极点——怦,怦,怦,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擂。
这到底是什么人?贵妃有这般人手,是要干什么?
越发觉得这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时迁一个“狸猫上树”,抱住一根柱子,手脚并用,几个呼吸便爬了上去。
再一个翻身,跳上戏楼的高处,往墙脊背的方向翻过去——跳入湖中,便再也不蹚这趟浑水了!
然而他脚步刚迈出两步,便停住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戏楼一角,一只苍鹰正收敛着翅膀站在那里。鹰头微偏,一只眼睛半闭着,另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时迁却反而感觉,背后在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转身。
四十步外,一池之隔的假山之上,一双虎目正“搭”在泥金鹊画弓的弓弦上。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寸金凿子箭,箭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直勾勾地对着他的眉心。
那箭还没离弦,可不知怎得,他只觉得这箭……他躲不过去。
时迁缓缓举起双手,苦笑道:“好汉饶命,切莫手抖,白送了时迁的性命。”
李继业眉头一挑,不为所动。
如此对峙,不过七八息。
贾秀已经带着骑卒从东院骑马绕宅院外围的湖边兜了过来,马蹄声在墙外咚咚作响,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再过十数息,四儿从左边兜来,一个翻身落在戏楼之上,蹬住栏杆,踏上屋顶,居高临下,刀已出鞘。
再过数息,陈雄先到,撞开一丛灌木,浑身是土,却精神抖擞。
食安慢了一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汗水把整张脸都糊住了。
时迁看着上下十方——戏楼上站着四儿,屋顶上蹲着陈雄,墙头上趴着食安,墙外围了一圈骑卒。
火把把整座戏楼照得亮如白昼,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时迁越发胆战心惊。他没见过皇宫大内,但想来便是戒备森严的禁军,也不过如此罢了。
当四儿持刀抵着时迁,押着他从戏楼上下来时,假山上的李继业方才缓缓松弦,收箭。
他从假山上跃下,虎步龙行,几步便到时迁面前,低头,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一打量,李继业心里微微一怔。
这人长得……怎么说呢,像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尖嘴猴腮,两撇鼠须,眼睛不大,却骨碌碌地转,像是随时在盘算什么。
若是穿上戏服,往台上一站,不用化妆,便是个天生的丑角。
像极了他前世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贾队长”。
他又多看了两眼,心里忽然有些理解——时迁为何要做偷盗这一行当。
这副尊荣做贼,那是祖师爷赏饭吃。做别的,别人一眼就认为他是坑蒙拐骗的!
李继业收回杂念,虎目微垂,确认道:“你方才说叫时迁?”
时迁连连点头,苦笑道:“好汉手段了得,好汉那踏空飞身的一箭、横移六丈的身法,时迁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
今日时迁道行浅薄,认栽了。还请好汉宽宏大量,饶了小的性命。”
李继业闻言,没有接话,而是沉吟片刻,问道。
“我自问耳目聪敏,三十步之内,一草一木的动静都瞒不过我。你又是如何逃过我的察觉?”
时迁脸色一僵。
四儿见状,刀尖隐隐往下压了压。
时迁连忙道:“好汉能察觉到假山方向有人,警觉已是时迁生平仅见,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也未必有这般本事。
小的不过玩了一手戏法——那个叫李明澜的藏于假山之后,我便再藏于他身后。
如此一来,便是他暴露了,好汉也会因此放松对假山上的警惕。说穿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四儿闻言,若有所思。
李继业却摇了摇头,冷声道:“不对。挑他手筋。”
四儿刀立时一翻,刃口朝下,就要削去。
时迁冷汗一冒,立时速言道:“是小的有师传闭气之法,能潜藏气息!”
四儿看着李继业的神色,刀在接触时迁皮肉的瞬间,立时一停。刀尖已经陷进了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刀刃渗出来。
时迁感受到刀尖的冰凉,心中却暗暗感叹——这人对刀的控制力道,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再多一分,他的手筋便断了。少一分,刀尖便陷不进去!恰到好处,不差分毫!是个使刀的好手!
他连忙收敛心神,自夸道:“好汉,不对,李爷,不是小的自夸。别说是您,便是庙里的法师,观中的高功,只要小的全力潜藏,也能来去自如而不被察觉。
这闭气之法,是小的师门不传之秘,天下再无第二家。”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
——即便现在,他站在时迁面前,依然感受不到那股“天罡地煞”的命格气息。
这个人,像是被排斥在了那个系统之外,又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躲藏。
如此人物,与他没有多少重合之处。
非常巧妙地卡在了——有本领的,杀之可惜;没有本领的,又如鸡肋,收之未必有用。
可若是放他走……这人是能飞檐走壁的,“梁上君子”中的顶尖高手。若是逃入江湖之中,再想捞他便难了。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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