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没羽箭,张清。
焦亡七日。卯时三刻。
春风拂血,绿染红丝。
马车底下,柴夔明缩成一团,两手抱着头,透过车轮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那道赤裸的血身在步兵阵列中横冲直撞,方天画戟如斧如槊,每一次挥动都有人倒下。戟刃落处,血肉飞溅。
柴夔明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人一戟,势如破竹,横行军阵之中,便是汉时吕布,秦末霸王,也不过如此吧?
他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把这个答案想完整,近百匹马已经从矮树林方向冲了出来,擒刀持枪,毫不犹豫地顺着李继业撕开的口子撞入步兵阵列。
马蹄踏碎盾牌,刀锋砍断长枪,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卞祥横旗槊冲在左翼,九尺身躯坐在马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塔,槊锋所向,挡者披靡。
陈雄持长斧在右翼,斧刃抡圆了,每一斧下去都有人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
两翼骑兵如同两把剪刀,生生把步兵阵列从中间裁断,切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
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混成一片。有人被踩在马蹄下,有人被刀砍中肩膀,有人被长枪捅穿胸腹。
步兵阵列在骑兵的冲击下像一张被撕碎的纸,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官军骑兵阵列中,陡然响起一声高喝道:“败了!败了!”
那声音洪亮,带着恐惧从肺腑深处挤出来。整个军阵的气势瞬间大溃,大半骑兵已然拔马回身,想要逃。
“咻——”一块飞石破空而出,径直打碎了那高喝的骑兵的头颅。
脑浆迸溅,尸体从马上栽下来,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跑了几步才脱落。
张清爆喝,声嘶力竭道:“休要乱我军心!彼辈人未着甲,马未上鞍。敌寡我众,区区一贼首嚣张,如何喝败而逃!”
骑兵被他的威势威慑,缓了一瞬。就一瞬。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张清却陡然拔马而逃。他跃马当先,头也不回。
不是他张清不仁义,是他知道后面有什么!
“噗呲——”一方天画戟的月牙破甲如纸,径直斩碎张清刚所处位置旁边的骑兵。
铁甲在戟刃下像布一样裂开,人从肩膀到腰肋被斜着切开,上半截飞出去,下半截还坐在马上,“愣”了一瞬才倒下。
众人才恍然发觉,那贼首已然杀透步兵阵列,到了跟前!
李继业虎目一扫,画戟一转,月牙如钩,“咬”住那半截尸体,双臂较力,猛地砸向前方阵列。
百来斤的尸块飞出去,砸翻了三四个骑兵,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
他虎喝一声,声震四野:“挡我者死!”话语方落,拍马擒戟,直冲而去。
立时,骑兵大愕。有人拨马往两边避让,有人勒缰不及被后面的骑卒撞翻。
亦有慢了一步的,头颅便留在月牙之上——戟刃划过,脖子断开,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出一人多高。
唬得路径之上的官军骑兵,嫌弃马匹避让不开,纷纷跳马活命。
有人跳得太急,落地时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往路边爬;有人跳下来被后面的马踩了过去,惨叫一声便没了动静。
一时间,一道赤红火影穿透整个官军军阵,杀向张清!
路上飞奔的张清死命地催促胯下马匹使力,鞭子抽在马臀上,抽出一道道血痕。
——贼首虽然武艺骇人听闻,荡阵破甲犹如砍瓜切菜,但其手下虽然骁勇,却非个个都是如此人物。
他方才在阵中喝止溃兵时,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他是真想以官军阵列之严耗杀贼兵。
三百对一百,披甲对无甲,马鞍对光背,怎么算都不该输!
可惜,那贼首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不继续冲阵,反向他杀来。
如今军列之中,丁得孙和龚旺已死,若他再被牵制,当中便无力回天了。
更何况……张清心中一豫——他手中枪法比丁得孙也不过稍胜一筹,刚刚丁得孙奋死飞叉,却被一击断叉、破甲、分尸,那景象还在眼前。
若真与那贼子相斗,他怕是讨不得半点好处。
故而他目前唯一的破局之处,便是让这伙贼人坐实了真匪徒的身份!
——不是他张清无能,是贼势浩大,三百官兵亦不能敌!
如此一来,这场大败才不被追究;如此,丁得孙和龚旺才是“为国捐躯”而死;如此,他才能借朝廷之力,为这些死去的弟兄报仇!
张清心中热血沸腾,胯下马匹重新踏上官道。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了,花香又显,春风又明。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官道上,照在他的铁盔上,金光闪闪。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在紧一紧缰绳,胯下的马却反而渐渐慢了下来。
先是碎步,然后慢走,最后竟然停住了。马匹打着响鼻,前蹄刨地,不再往前。
张清铁盔下的面色苍白一片。
官道之上,四十余人封锁了道路。左边为首的是持刀的四儿,刀横在身前,刃口朝外,面无表情。
右边为首的是持枪的承业,枪尖点地,身子微侧,随时可以刺出去。
四十余人,列成两排,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方才四儿发现青州新来的四十人还在雾中乱窜时,便径直一转,把赤炭火龙驹交给卞祥后,拉着承业去聚拢那些散落人员,绕林堵在了官道上。
不论是预防官军逃兵溃散,还是切后路、乱官军军心,都一举两得。
至于这些“初出茅庐”的青州兵卒,能不能拦住溃兵和张清——张清已经从他们瞳孔中倒映着的赤膊擒戟之人,得到了答案。
他最后的生路也在这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下,一寸一寸地消失。
犹豫了一瞬,随即张清拨转马头,持枪,正对李继业。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提枪,提速,冲刺。马蹄声由慢变快,由轻变重。
张清单手从皮囊里摸出三颗飞石,夹在指间,压在掌心,压在心跳上。他估算着双方的距离。
——八十步,六十步。
他知道暗器这东西,第一手暴露,且没建功,威力便失了大半。
可暗器练到他这种由暗转明的地步,冲锋陷阵之时,方才是杀敌致胜之刻。飞石不是用来偷袭的,是用来正面破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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