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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清明时节


洪教头缓过气来后,看着李继业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忽然觉得,那句“你百斤烂肉熬不过我的手段”不是吹牛。

这人根本不怕他死,甚至不怕他死得太快。要不是自己失血过多,熬不住酷刑。

此人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在死的边缘反复横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洪教头低下头,看着自己两条被踩得不成样子的腿,发现最后的秘密已经被戳破,再藏下去,也不过是多受几轮罪。

他叹了口气道。

“当时你气焰太盛,柴大官人怕人手不够,便调我去梁山求援。

熟料那王伦,嘴上说着‘柴大官人之事便是梁山之事’,今日说粮草不济,明日说探马未归,后日又说要等几位头领商议,一天推一天,一拖再拖。

等我还不容易磨来百十来人,刚出梁山泊,便闻得柴大官人被太行山匪田虎手下董澄所杀。”

他顿了顿,看了李继业一眼,目光复杂道。

“我知定是你所为。可那云里金刚宋万闻得崇义公那老贼与你已然同盟,柴家都不追究了,梁山还出什么兵?

便立时带了人回梁山,不愿为柴大官人复仇。”

李继业目不转睛,一直盯着洪教头的面部表情,耳朵竖着,听他的心跳,听他的呼吸,听他说每一个字时的语调变化。

恐惧是装不出来的,绝望也是。心跳快了是紧张,慢了是撒谎,他引导道。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我的行踪?”

洪教头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引导,目光投入回忆道。

“那时我无兵无将,力浅势薄,只得辗转周边,打探你的消息。

好在打探到凌州守将被董澄所杀,我立时便觉得是你。又连连追赶,听闻路人说带头的是一匹赤炭色的龙驹,我便确定是你。

一路见你行踪,便绕路抄到你们前头,来到东昌府。”

他的话语一顿,转头看向那尸堆之中被分成两片的丁得孙,长叹一声道。

“丁得孙唤作中箭虎,是因他面颊连颈都有疤。

那不是天生的,是他早年犯事,托庇柴大官人门下,柴大官人找人用药糜烂他身上的纹身,才生了一脸的疤,得了这个名号。

后来他辗转反侧,竟然做到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的副将。”

他又停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所以……我知你要路过此地,便求得他下手,打个出其不意,劫杀于你。”

他话语方落,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尸堆之中。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关出去。

李继业眉头一皱,问道:“我此行是从沧州去往东京,沿途都报的慕容彦达的名号。

张清不过区区一州兵马都监,如何敢劫杀于我?即使事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这还有三百张嘴,他又如何封得住?”

洪教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我虽然不知凌州杀单廷圭,和魏定国的董澄是否是你所为。但杀柴大官人的董澄,必然是你。”

此话一出,李继业闭上了双眼。他揉了揉太阳穴,已经猜到了缘由。

洪教头没有看他,声音继续飘出来道。

“单廷圭生前曾发过公文:沧州生疫,有不明人员从疫区而来,让附近州府协防盘查。

恰好太行山恶匪田虎麾下董澄气焰嚣张,恶贯满盈,杀柴进于沧州,又逃窜至凌州杀了单廷圭二将。

所以张清便以此为机,以‘得令协防、巡逻疫区’为由,带兵出来巡逻盘查。既不引人怀疑,又不用向上峰层层报备。”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道。

“他先以巡逻为名把兵带出城,不遣官兵盘问路人,不派探子巡查四周,只等黎明之前,趁你人马疲惫、防备松懈之时,掩杀而来。

一来,官兵不知此中内情,以为真是巡逻途中遭遇悍匪,无从举报他私自用兵;二来,杀你们个措手不及,以有备算无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最后一段话蓄力道。

“等灭了你们,他再上报军功,说杀单廷圭、魏定国二将的悍匪董澄已然伏诛。

为柴大官人报仇之余,还能为死去的官兵挣一份抚恤,为活着的官兵谋一份军功。

一举两得,还免去了后患。

纵然慕容彦达发难,公文是单廷圭发的,如今他二人已死,死无对证,官司打到东京也是一笔糊涂账。”

此言一出,不要说李继业,便是疤脸儿、四儿等人都面面相觑。

这些跟着李继业一路从青州杀出来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算计,还是头一回被人用在自己身上!

食安挠了挠头,胖脸上满是困惑,喃喃道:“以往都是我们给别人的身上披‘董澄’的皮,去杀人。

现在……被人准备给我们身上也披上‘董澄’的皮,杀了?”

承业更是指了指自己,四顾惊愕,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道。

“合着我们……也成替身了?”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得知这场突袭背后的情况。众人发觉,这还真是误打误撞之下,一场完美的突袭。

李继业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不是他,是另一个“董澄”。

这个“董澄”杀人放火,恶贯满盈,走到哪里都是血雨腥风。

他给自己披“董澄”的皮,别人给他也披上“董澄”的皮。皮是同一张,穿在谁身上,谁就是恶鬼。

他杀了那个“义气”的招牌柴进。他以为这事就翻了篇,柴家归顺了,慕容彦达的盟约签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柴进生前撒出去的网,网眼太大,漏出去的鱼,现在一条一条地游回来了。

洪教头是一条,丁得孙是一条。梁山那边,王伦、宋万,怕也是迟早的事。

杀了单廷圭和魏定国。那是他在凌州干的事。当时觉得顺手,借曾头市的手,一箭双雕,干净利落。

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封“协防疫区”的公文!白纸黑字,盖着官印,传到了东昌府,传到了张清手里。

到头来,这些都像回旋镖一样,飞了一圈,又飞回来,扎在他自己身上。

最后化作张清手里的三百官兵,化作黎明前的这场突袭。

李继业忽然笑了。摇了摇头,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世间的事。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变化。

以前他杀人、夺词条、占山头,那些变化都是他向外的——他改变了别人的命运,拿走了别人的东西,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至于那些变化会激起什么样的涟漪、生出什么样的因果,他从不关心。

可这一次,变化转了向。那些他激起的涟漪,荡了一圈,又荡回来,拍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也明白了,精心布置的暗哨为什么无用。因为张清为了隐瞒官兵,压根不打算让官兵跟他们产生一丝的接触。

这也让李继业更加深切的感受到——兵法,是活的。

古来那么多看似糊涂的战役,后面都有一个战场看不见的理由。



李继业摇头嗤笑一声,随即起身,走到洪教头面前,弯腰,探手,五指如铁钳,擒住洪教头的头颅。

李继业拖着他,往官兵挖的大坑走去。

洪教头的两条残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血从断骨处渗出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天似忧愁。刚刚还亮堂堂的日头,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

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纱。然后雨就密密的落下。稀稀拉拉的,有一搭没一搭。

阳光还在,云薄,挡不住光。雨丝穿过阳光,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抛银针。

雨水落在泥地上,把血冲淡,把尘泥打湿,变成一片浅红,遮住了血腥。

清明时节了。

天清,地明,万物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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