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虎”谋生辰纲
“一棍?一棍太便宜他!”方琼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戾光,沉声道。
“若真是董澄那厮不听田大哥号令,私自行动不说,还闹得风声鹤唳,搅得我们也不得安宁——老子要把他浑身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
史定应声骂道:“老子在河北吃香喝辣,就是被这奸贼一搅,现在连城门都要趁天黑才敢走!找到他,老子头一个不饶!”
吴成没有骂。他只是站起来,攥了攥拳,闷声道:“……不是董澄尚且要活剐了。若是真的董澄,更要杀。”
这句话落地,大堂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山士奇偏头看了吴成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出口比他还狠。
仲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扇的阴影里。
山士奇把那根铁棍往地上一顿,对着仲良,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道。
“那狗日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仲良低着头,声音很小道:“我只奉命查城里的消息,没打听那董澄的下落……”
山士奇眼睛一横,像是要连他也骂。
“够了。”田彪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他一直在听,没有插嘴,身体往后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直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坐直了。面上那副闲散模样已经收了个干净。
山士奇挑衅的下巴一抬,铁棍又是一顿,震得脚底发麻。
田彪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踩过地砖上的碎陶片,一步一步走到山士奇面前。
他比山士奇矮了将近一个头,必须仰着脸才能跟他对视。但他仰起脸来,神色分毫不让。
山士奇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铁棍横在身前,似有动手之意。
田彪没有退,也没有往前逼。他抬起手,用三根手指按住山士奇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让山士奇微微愣了一下,那根紧绷的铁棍终于没有再往前推。
田彪偏过头去。目光从暗处扫出来,一个一个看向方琼、史定、吴成、仲良。他看得很慢,不像是点名,像是在清点。
“叫什么?都给我闭嘴!”
田彪戾声道:“是真董澄还是假董澄,都得压到截胡成功再说!
二十万贯生辰纲摆在那里。谁把它弄到手,谁就有本事拿这钱去快活。拿不到,这就是最后一次出来。”
他顿了顿,眼角的冷光落在山士奇脸上,声音转狠道。
“等截胡成了,回去路上随便查一查。若真是董澄那厮不听号令,我也要押回太行山交给大哥处置。可若不是——”
他转过身,面朝门外那片渐黑的夜色,声音陡然一寒道。
“可若不是董澄……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我不杀你,难泄我众兄弟心头之恨。”
这话撂在地上,砸进砖缝里,没有人搭腔。
山士奇嗤了一声,把铁棍往肩上一扛,乜斜着眼看田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生道。
“不管是真是假,老子都得先给他一棍,再看能不能活。”
这句话不是接令。这句话是踩线。
田彪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四目相对,中间隔着半张碎桌。大堂里鸦雀无声。
方琼的手无声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着刀镡,刀已出鞘一寸。
史定咽了口唾沫,脖颈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吴成悄悄退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田彪仰起脸,顶住山士奇的视线,一字一吐道。
“大哥令我此行,你等听我号令。这二十万贯金银珠宝——可是兄弟们的,能活我太行山大半年的粮草。
谁误事,我杀谁!”
山士奇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道:“号令?我山士奇只听田大哥的话。”
田彪没有应他,只是那样看着他。
就在这个僵持的当口,一直蹲在门槛边擦剑的竺敬忽然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出声,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刚好压在山士奇的眼角余光里。
就是这一步,让山士奇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辉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他从后门框上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往侧翼挪了半步,刚好封住山士奇左边那条退路。
方琼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一切都很轻,轻到像是风吹了一下。但山士奇的眼角肌肉跳了一下。
他那两个手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条凳上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瘦脸的汉子快步走到山士奇身旁,拽了拽他的袖口,低声道。
“哥哥息怒,都是为了大哥。”
另一个也凑上来,讨好地朝田彪点了点头,告饶道。
“三爷您别生气,山哥喝多了。”
“喝个屁,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山士奇骂了一句,但声音已经比方才低了半截。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顿,砖缝里溅出一星泥水,却没有再往前逼。
田彪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屋子里闷够了,才慢慢抬起手,把山士奇胸口那根铁棍轻轻拨开。他的手很稳。
“我再说一次。”田彪收回手,环视四周,沉声道。
“二十万贯金银珠宝——这是咱们的,谁误事,我杀谁。天王老子的面子,我田彪也不给。”
没有人再出声。
山士奇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他偏头瞪了竺敬一眼,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喝骂道。
“瞧什么?你看爹呢?”
竺敬纹丝未动,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山士奇又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推开门扇,大步走进了雨里。
雨又下起来了。
梅雨细密,打在瓦片上,打在人的额头上,不出声,只是很慢很慢地往下淌。
山士奇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只剩下铁棍拖在地上的刮擦声,越走越远。
客栈后方,梅雨沿着瓦槽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黑暗里。
地面的泥水面上,浮着一层暗沉沉的红。是血。
房后的草窠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的残尸——是这家客栈原来的掌柜夫妻,父母和三个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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