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疯狂进行时
超亡二日。
午时五刻。大名府书房之中,寂静一片。
远处的宴会喧闹隔着几重院墙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阳光从窗缝里,劈出一条带着浮尘的光,把书房分割成两半,正正地印在两张脸上。
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那半照着梁中书微微前倾的身子,暗的那半裹着李继业笔直的脊背。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双略显浑浊的丹凤眼,一对深不见底的虎目。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搁着茶盏,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动。
李继业的头脑在数息之间极速运转着——到底是诚心,还是试探?到底是阳谋,还是诡计?
梁中书这个人,他今日是第一次见,但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听了无数。
——蔡京的女婿,靠着岳父的势爬上来的,贪财,好面子,心思深沉。
二十万贯生辰纲被劫,换作任何一个人,此刻都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搜捕,严刑拷问。
可这位留守相公,却在丢了钱的第一时间,跑来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要再筹一份钱粮,请他押送。
这个弯转得太急。这中书未必是素位尸餐之人。
“贤侄——”寂静的气氛被梁中书这声疑问打破,他微微侧头,作不悦状道。
“难道刚刚所言都是戏耍老夫的不成?”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展颜一笑,摇头道:“明公说笑了,在下如何敢欺骗明公?
不过是李某家教甚严,既然想应了明公之托,便在心里思虑这路上布局,和那匪寇如何应对之事。”
随即他面色一变,凝重道:“因在下身上还有贵妃所托,职责所在,当不负明公和贵妃的信赖。故而在下想斗胆,先问明公几句。”
梁中书闻言面色也是一变,随即笑道:“原来是老夫错怪贤侄了。
老夫今日乍闻生辰纲被劫,王定、索超三人身死,心神失守,故而疑了贤侄拳拳之心。
但说无妨,莫怪,莫怪。”他一边说,一边摆了摆手,挥去方才那点不愉快。
李继业闻言一笑,对着这位“金主”,亲自提起茶壶,掺茶倒水。
壶嘴倾泻出一道细流,注入梁中书的杯中,茶汤清亮,映着两人的脸。
“这钱财虽然对于明公是身外阿堵之物,明公想要在短期筹集生辰纲的钱财,自然易如反掌。
可那也是真金白银的东西。如今贵妃催我上路,实在不好耽搁。
更何况这附近盗匪如此嚣张,若是因明公筹集钱财的动作被匪寇盯上,可就节外生枝了。
而且此时此事必然已经流窜周边各州各府,前有匪寇成功劫掠,若在下帮明公押运的事情泄露,怕其他人人心浮动啊。”
梁中书闻言,不忧反喜,抬手搭了搭李继业的手背,五指温热,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抚一个过于谨慎的后辈。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懊悔和欣赏道。
“贤侄心思缜密,反应之快,老夫真是相见恨晚。那张孔目也是,妄我以他为心腹,却让我与贤侄不得相见。
否则有贤侄替我押运,老夫如何会失了这二十万生辰纲?”
话语方落,他靠在椅背上,收掌抚须,目光落在窗棂上那片晃动的光影里,叹道。
“至于贤侄担心的,老夫又如何不担心?这些匪寇能如此之快地劫掠生辰纲,必然有内应。
若老夫再堂而皇之地让贤侄替我送生辰纲,岂不是害了我贤侄的性命?”
——真原因当然是舍不得再失一份生辰纲了。李继业和梁中书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面上却各自挂着恰到好处的表情。一个是感激涕零,一个是慈祥长者。
李继业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拱手道:“明公老成谋国,虑事周全,在下佩服。只是,计将安出?”
梁中书闻言,转头看向宴席的方向,眯了眯眼。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缓缓道。
“老夫在宴会之上,似乎看到了那名满天下的河北玉麒麟卢俊义的管家吧?”
李继业心思一动,面不改色,点头道:“是其主管,卢员外大半家业都是于此人打理。”
梁中书面色一冷,声音沉了下道:“贤侄不知。老夫之前就疑军中那些贼配军,桀骜不驯,贪婪成性。
其中大多还与江湖上那些贼胚搅和在一起,故而闻得这卢俊义枪棒无双的名声,想托他替我押送生辰纲。
论起来,也是在我岳丈面前露脸,如此也算是太师心里挂过的人物。
江湖险恶,算是给他一份虎皮,遮一遮他那富得流油的家业。”
说到此,梁中书越发不满,冷哼了一声道:“熟料此人不识抬举,枉顾他那好大的名头。
被枯树山的贼人名头一吓,便惶惶不安地求到老夫名下,推辞不敢。
他也不想一想,没有虎皮披在身上,就他那目光短浅、嬉武废文、不操持家业的性子,那万贯家财,如何守得住?”
李继业已经明白梁中书的意思。不是要查卢俊义,是要吃卢俊义。立时附和道。
“明公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在下佩服。”
梁中书慢饮一口茶,茶汤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咽下,才缓缓道。
“此次生辰纲被劫,老夫还未查到与此人是否有干系,暂且不治他的罪。
但如今老夫手中钱财不好再动,自然需要他处暂时挪一挪钱财,以免再引起贼匪的窥视。”
他话语一顿,看着杯中茶,茶汤清亮,倒映着他的眼睛。抬起头,看向李继业,笑言道。
“自然,若是他与生辰纲有干系,这钱财我收缴了,也算生辰纲没丢。
若他没有干系,那事后风波过了,老夫再把他的钱财补上便是。”
李继业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拱手道:“明公,当真是宅心仁厚啊。”
梁中书笑着挥了挥手,看着外面的天色,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微微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他叹道:“时候不早了。”
李继业立时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道:“在下送一送明公。”
梁中书起身,袍角带风,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身笑道。
“送我做甚?事不宜迟,大名府城门还封着呢。贤侄当陪我去那卢俊义府上,让他把钱财备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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