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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荒腔走板,“鬼哭”乐章。


张青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言辞恳切,眼眶发红道

“小人多曾吩咐浑家,三等人不可坏他。第一是云游僧道,出家人未曾受用过什么,不该丧命。

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她们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才挣来的钱物,若害了她们,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江湖好汉不英雄。

第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了他们性命。”

他一口气说完这套早已在心里默背了无数遍的“规矩”,深吸一口气,额头再次重重磕在砖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诚恳道。

“好汉,我等自认杀人无算,草菅人命,也贩卖白肉维持生计。

但所杀所为,皆有所出。杀人刨尸全然在我,张青自知罪业深重,甘愿领死!

但,求饶浑家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他强缚着双手,仍挣扎着连连大礼参拜。

“放屁!”孙二娘勃然大怒,脖子被食安捏着,仍是梗着青筋暴起的脖颈嘶声喝道。

“人都是我杀——”

“混账!”张青暴怒,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道。

“你难道要我死后,在下面与你那阿爹成为孤魂野鬼,无人祭拜吗!”

孙二娘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嘴唇上已咬出血来,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反倒气笑了。

他抬手一招,时迁立时会意,转身走进杂物间,片刻后抱出一堆东西,咣当一声扔在张青面前。

一件箍头的铁界箍,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一件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

张青见此面色又是一白,却仍强撑着,声音发干道。

“这是个路过的头陀。你看那佛珠,个个都是人顶骨做的,想来也杀人不少。故而才杀他的。”

李继业气笑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抬手一指厨房的方向,声音漠然道。

“你欺我眼生?难道识不得那厨中之物?”

他顿了顿,俯下身,与张青四目相对道:“你告诉我——那挂着的孕妇,又是何物?”

张青张了张嘴。想起那面墙。想起那个怀着孩子的女人是他亲手挂上去的。说不出话了。

李继业直起身,恍然大悟般把手一摊道。

“按你方才的说法,这孕妇既不是方外之人,又不是做妓之徒,挺着个大肚子,更不是江湖好汉。

该杀?”

张青的面色终于彻底灰败下去。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不再求饶,不再辩解,脸上只剩一片冷硬的坦然道。

“既然你都认出来了,又何必戏耍我夫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狠厉,把所有恐惧和求生的念头都嚼碎了,一口吞下道。

“我张青无话可说。要杀便杀,我夫妻自同路而行。

——碎碎叨叨!哪那么多废话!”

承业眼中戾气一闪,手按上刀柄,却没有动。他看向李继业。

李继业没有回头。他抬手拍了拍张青的脸,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张青的脸往旁边偏一偏。

虎目俯瞰着那张脸,李继业嗤笑出声道。

“你在想什么好事呢?”

他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轻蔑道:“不把你几人玩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让李某今夜眠时,如何面对这满屋冤魂的答谢之恩?”

话语方落,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残阳已尽,夜幕终于彻底罩住了十字坡。

周遭除他以外,寂静无声。

李继业眉头微皱,轻叹声道:“惜我香君已去,再无曲陪我。”

他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转头看向承业,虎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道。

“承业,四儿,食安,曹猛,张承赢,陈雄。你们几个,一人带一个——到院中,活剐了这些小厮。”

他整了整衣袖,负手而立,望向院中那几根拴马桩道。

“既然无曲伴奏,当有鬼哭伴身。”

承业咧牙一笑,弯腰一把拎起地上一个伙计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拖着往外走。

四儿没说话,只是默然上前,挑了一个腿脚发软的,拽着头发拖了出去。

曹猛和张承赢对视一眼,各选了一个,陈雄把脚下那个也拎了起来。

他们熟练地从厨房里取来木桩,把人绑在其上,每隔十步绑一个,刚好绕着院子一周。

王川还坐在地上,脸上挂着刚才呕吐时溅上的秽物。

他望着那些被拖出去的小厮,望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活人,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明公,万求给我一个。”

李继业低头看他,摇了摇头道:“你手太生了。他们会死得太容易。这可不行。”

王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踉跄着走出正门。环顾火把围满的院子,环顾那些正在绑人的背影。

他看见了食安——这个胖大汉子正低头在自己的工具袋里翻找什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挑一把合适的刀。

王川飞扑过去,一把抱住食安的臂膀,声音急促而炽烈道。

“缙云兄,你手艺高超,除李爷以外无出其右。小弟万请——教我一教。否则我王川今日,也羞于安眠。”

食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还沾着秽物的脸。然后他笑了,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柄解腕尖刀,放进王川掌心。

然后用自己的胖手包住王川的手背,教道:“行,我来教你。咱们啊,先从这儿下刀。

——这个位置,最痛,可又能让人不昏。你得顺着骨头缝剔进去,一层一层地剥,千万不能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当绑在桩子上的小二听到这番话时,那张本来还强撑着的脸瞬间破防。

他们知道自己今天会死,但当听到有人用这种教徒弟般耐心温和到,近乎慈祥的语气。

讲解怎么让他们“最痛又不昏”的时候,那种恐惧终于击穿了所有防线。

然而独音不过片刻,整个院子都鬼哭狼嚎起来。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像一把乱弹的琵琶,在夜色中奏起了荒腔走板的“鬼哭”乐章。

这声音惊动了远处的村庄,有人从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今日十字坡的手艺怎得这般粗糙?以前可从未听见过这样大的动静。

院内。

李继业坐在桌边,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端起一碗酒,慢饮一口。

酒是寡淡,但在这鬼哭声中竟也喝出了几分滋味。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可惜天公不作美,月不够圆。

不过没关系,他转头,看向一边跪着一个的张青和孙二娘。

李继业把碗中残酒一口饮尽,磕碗于桌,笑言道。

“今晚很长,我们继续。”

李继业抬手,从后腰抽出那柄睚眦短刃。

青色的血槽在惨淡的月光下游走着冷光。护手处那颗鬼头的眼眶里,两点极淡的红芒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一只鬼眼盯着张青,一只鬼眼盯着孙二娘。

“曲已至,李某亦来。今夜看尔等胆壮,心坚。

还是我李继业——手狠,刀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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