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汴梁风月。”
柴府院墙之下，林冲正独自凭栏远眺残尽的烟火。
耳尖忽的轻轻一动，一双环眼骤然侧转，望向身侧暗径。
只见一道轻影悄无声息自树影里滑出，是时迁。
他几步走到近前，对着独守夜岗的林冲拱手招呼，笑言道：“原是林教头深夜守院，一路劳顿，实在辛苦。”
话音未落，不待林冲开口应答，时迁半点不多停留，领着身后两名暗探脚步匆匆，径直穿过院门，往内堂寻李继业去了。
林冲目送一行人背影走远，心头暗自震动。
——方才这人贴近身侧，他竟半点察觉不出动静，再细瞧时迁模样，生得一副贼眉鼠眼，面皮枯瘦。
瞧着像是只会钻营逢迎的寻常闲汉，谁能料到竟有这般登墙掠影的绝顶轻功。
李郎君身边，当真是卧虎藏龙，藏龙卧虎。
他复抬眼望向天边渐渐黯淡、几近燃尽的星火，满心滋味难明。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瓣。
…
那头走入府内的时迁，中途也偏头回望了一眼院外林冲孤冷的背影。
随即再不回头，快步穿过回廊往宴厅走去。
廊下阶前，庞春梅正立在栏边仰头望着天际残存烟火，二人擦肩而过时，彼此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沿路不少随行骑卒认得时迁，纷纷抬手邀他坐下饮酒，时迁一一含笑推辞，径直穿过喧闹人群，走到厅堂主桌跟前。
李继业抬眼望见时迁归队，又抬首瞥了眼屋外沉落的夜色，方才一身松弛闲散的神态瞬间尽数敛去，眉眼沉定下来。
一旁酒足饭饱、正说笑嬉闹的承业几人见李爷这般模样，当即收了打闹玩笑，齐齐端正神色。
李继业暗中朝宋押官递去一记眼色，示意他安顿人手、分派府中巡逻值守，自己则转身，往后院楼阁行去。
四儿、承业、疤脸、陈雄一干人等见状，一言不发，紧随其后跟上。
众人登上后院阁楼，各自寻位置站定，分寸分明。
四儿熟门熟路踱到窗边，半倚着窗沿，一边抬眼凝望檐外孤月，一边凝神静听院外街巷动静。
李明澜会意，缓步走至窗边另一侧，与他一左一右分立窗畔。
承业、食安、陈雄性子粗阔，干脆大大咧咧往墙根一站，并排倚靠成一排。
近来吃食安稳、奔走历练，承业身形愈发壮实，轮廓竟渐渐往陈雄、食安那般魁梧厚重的体态靠拢。
王川与温必古心思缜密，寻了桌边木凳安静落座，垂眸静待下文。
疤脸儿、时迁手脚勤快，往来穿梭，给众人逐一斟满清茶。
卞祥一身沉肃，不言不语立在楼梯口，守住上下出入要道，寸步不离。
李继业微微抬颚，朝时迁递了个示意的眼色。
时迁当即放下手中茶盏，上前半步低声回禀道。
“属下一路尾随查清，那人唤作王庆，本是开封府内闲散军卒，家中父母俱在市井谋生。
瞧着平日行事，只像个贪财好利、胸无大志的寻常泼皮。”
李继业心中了然，外表平淡无波，内里却清楚，此人绝非无名之辈，正是日后搅动一方的四大寇之一！
——未想到四大贼寇，第一个见到的，是他。
时迁话音刚落，面上忽地露出几分贼滑神色，两手交搓，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嬉笑道。
“可别看他看着不起眼，今夜尾随一路，倒撞见一桩风流秘事——这小子竟私会一处闺阁小娘子，私下苟合。”
他顿了顿，伸手重重一拍疤脸儿肩头，又斜眼瞟向温必古，吊足胃口道。
“你们猜猜，与他私会的是谁家女子？”
众人彼此对视，皆是茫然。承业性子急躁，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我们初来汴京，满城权贵一个不识，你别卖关子，速速说来，大哥待会儿还要商议正事，耽搁不得！”
时迁稍稍收了几分嬉闹模样，抬手虚按，安抚道。
“承业哥儿别急，我说出来，保管你们个个大吃一惊！”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色透着几分诡秘道。
“那女子乃是童贯之弟童贳的女儿，自幼养在童贯府中，视同亲女；论亲缘，又是杨戬的外孙女。
当年圣上御笔赐婚，许给蔡京嫡孙，如今正是蔡攸之子、蔡京府上的孙媳妇，闺名唤作娇秀。”
一语落地，阁楼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谁也不曾料到，追踪一个无名军汉，竟牵出三位权倾朝野重臣交织的家事丑闻。
“啪！”
承业一掌重重拍在食安肩头，眉宇间满是愤懑快意道。
“直娘贼！今日那蔡京百般算计刁难大哥，没想到自家门中藏着这般丑事！
外头夜市人声鼎沸，正是散播闲话的好时机，我们这就出去把这事传遍街巷，折一折蔡家的脸面！”
话音未落，他抬脚便要往外冲。
“坐下。”李继业淡淡一声。
承业脚步猛地顿住，悻悻折回墙边原位站好。
李继业虎目微转，看向时迁追问道：“御赐婚配的，是蔡京哪一位嫡孙？”
时迁即刻回话道：“年听着说是初党争蔡京大获全胜，圣上为稳住朝堂三方格局。
一边令蔡京主理朝政、童贯执掌兵权、杨戬统管内库，特意亲自下旨联姻，将娇秀许配给蔡京嫡长孙蔡行。”
承业听得嗤笑一声，满脸嘲讽道：“方才在太师府，他蔡行还对着大哥端足世家气派，摆尽架子！
原来家里竟是这般风气，可笑至极！”
阁楼里一时气氛松快，人人面露喜色，只觉握住了蔡京天大把柄。
李继业微微阖目，指尖轻叩桌沿，暗自沉吟。
四儿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大哥，此事可否拿来做文章，制衡蔡京？”
一旁王川眼中亦是光亮难掩，语气振奋道：“此乃天助我等！
借这件秘事发难，好处有二：其一，丑闻传开，太师自顾不暇，再无多余心力步步紧逼算计李爷。
其二，此事牵扯蔡京、童贯、杨戬三位当朝核心重臣。
一旦爆发，朝野震动、民间议论不休，蔡京布下捧杀离间的连环局，大半便会不攻自破！
若是李爷应允，属下即刻草拟文书，暗中派人四处散播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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