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人争一口气。”
李师师面色骤然一紧,语声带着几分急迫的激将道。
“难道敢在通天门下戏耍辽国使臣的李郎君,反倒惧怕这腌臜暗窟之中的亡命匪寇不成?”
李继业闻言只是笑着缓缓摇头道:“并非胆怯,师师娘子不必这般激我。
师师先生名动京师,就连官家逢佳节也愿意移步前来探望。
能被娘子辗转寻访、不惜多方打点追索的少女,姿色想来定然不逊于娘子分毫。
这般一等一的绝色美人,落入地底窟穴,便是权财交易最贵重的筹码。俗话说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师师娘子要李某孤身闯入这魔窟,干杀人“父母”的勾当。
这……”
李师师面色沉沉一落。
——她心中何尝不懂其中利害。这般容貌的少女落在无忧洞,本身就是天大祸患。
若是地底之人察觉她一直在搜寻阿鸾,反而会拿孩子作为拿捏她的把柄,令阿鸾坠入更深无间地狱。
可听出李继业话语末尾沉甸甸的为难尾音,她也心知,今夜这一场意外相逢,自己原本期盼的机缘恐怕要全盘落空。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软语哀求。
李继业虎目微光一晃,尾音陡然一转,笑意漫上唇角道。
“……就是另外的价钱~”
李师师一时怔住,满眼困惑道:“什么?”
李继业故作讶异,抬手指了指她手中捧着的酒杯道。
“这般九死一生的大事,放眼整个汴京,除我之外,娘子还能寻到第二个人吗?
如此凶险的买卖,自然不能只值一杯薄酒吧?”
巨大的惊喜陡然砸落,李师师神色瞬间激动不已,全然没有料到事态竟会峰回路转。她连忙用力点头道。
“郎君放心!无论金银财帛,还是市井门路;无论是诗酒雅集之上为郎君扬名造势。甚至御前陛下面前,为师郎进言张目。
但凡师师力所能及,绝无半句推脱!”
李继业闻言轻笑,则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李师师神色猛地一僵,目光凝在那根指向自己的指尖。心底一阵寒凉掠过——果然,世间男子尽是一丘之貉。
她眸光沉沉,深吸一口气,贝齿轻轻咬住柔软唇瓣,低声准备妥协道。
“好,我可以……”
“一百件全甲。”两句话几乎同一时刻脱口而出。
“什么?”二人皆是一愣。
李师师哪里还顾得上方才误会而生出的羞怯,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指着李继业那根食指,目瞪口呆道。
“一百件,全甲?”
李继业神色坦然,缓缓开口道:“李某自青州出发,辗转山东、河北两地。
一路所见妖道恶匪数不胜数,深知江湖草莽鱼龙混杂。”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垂向脚下地面,虎目半瞌道。
“可普天之下,又哪里比得上百万雄城汴京脚下的无忧洞,藏龙卧虎?
何况我仅仅一个武翼郎,实权微薄,只剩一顶陇西李氏落魄子弟的名头撑场面。
这无忧洞能盘踞百年,历任府尹想要清剿都束手无策,背后必然纠缠权贵盘根错节。
我若是只凭着随身腰刀短刃孤身深入,行踪转瞬便会败露。一旦对上层层权贵势力,何以抗衡?
可若是手底下无兵无甲,就这般贸然横闯无忧洞……”
李继业随意摇了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沉重道。
“无异于一条无鳞蛇,妄想镇压盘踞此地百年的地头龙。”
——图穷匕见!他在察觉李师师有猫腻的瞬间,便盯上了她。
此时此刻,有什么比李师师作为遮掩更方便的呢?
利益之争,不是让出来的,是只能以一方把气咽下去为代价的。
要么死了咽气,要么忍气吞声。
故而他急需一个人脉广博、消息灵通、能承接隐秘资源的“地头蛇”充当后勤。
从慕容贵妃处知道有汴京利益团体时,他只能用一用柴家,最多让慕容家打一打辅助。
可就在刚刚,一个完美符合的人物,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李师师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寻不出话语应答。
——迎来送往、人心算计、风月周旋,她烂熟于心。可军械甲兵之事,恰恰是她最大的短板。
她思虑许久,面露难色,低声道:“甲胄、弓弩乃是开封府一等重禁之物!
就算罢官武臣,也只敢零星寄存我坊中一两件。多藏一件,一旦事发便是绞罪,牵连整条镇安坊上下!
更何况整整一百领甲胄,我区区一个青楼女子,又从何处筹措得来?”
——私藏甲一领、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弩五张绞刑。她心里飞快地算着那个数字,越算越觉得心惊。
李继业反倒为她添酒,动作从容,酒线入杯无声。淡淡一笑道:“师师娘子大可宽心。我所要并非通体厚重铁甲。
护胸为铁,其余辅以皮甲便可。地底多暗道暗河,厚重全甲反倒拖累行动,徒增险境。”
不待想要出言辩驳的李师师开口,李继业抬眼,虎目灼灼带笑,补上一句道。
“再者,甲胄货源自有李某渠道,不必娘子费心四处钻营。只是交接转运这一环,需要借重娘子门路出面承接。”
李师师眼中疑窦顿生道:“郎君既然自有门路,又何必辗转经我之手?”
李继业慢悠悠饮尽杯中残酒,语声轻淡却一针见血道。
“只因李某如今风头扎眼。万一事有不谐,怕是城中暗卫、各方眼线盯着的人中,就有李某。
若是师师娘子的人去……”
李师师闻听脑中轰然一瞬,瞬间通透其中全部算计。
——她有官家私下照拂,寻常官吏不敢无端搜查镇安坊;身为青楼歌姬,往来宾客繁杂,本就不会被生人过度深究。
久居汴京根基深厚,面孔熟识,不会被视作外来可疑之人。
退一万步,倘若李继业行事出了纰漏闹出大乱,对外二人本就素无深交。
谁能料到一名陇西李氏外来子弟,天贶佳节先拜见慕容贵妃,躲避天子仪仗藏身她宅中,又在官家驾临过后,私下与青楼女子密谈?
即便事后寻到一星半点蛛丝马迹:大相国寺与慕容贵妃相见乃是明面上的外臣拜会。这种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私下交易,谁敢公然深挖?
再万万一,真有人头铁追查到底——皇帝就在慕容贵妃身边,且之后皇帝还去私会青楼女子!
身为九五之尊的决断者,又怎会允许这场追查持续下去,把自己也拖入风波之中?
……那岂不是把自己,也漏出来了嘛!
…
万千念头翻涌,李师师抬眼静静看向面前从容运筹的男子。
一时间,她竟分辨不清,今夜这场月下登门,究竟是一场偶然的相逢。还是一场自始至终,蓄意为之的布局。
只是心底牵挂着地底生死未卜的阿鸾,她终究轻轻一声叹息道。
“不知李郎君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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