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先礼……”
青亡三十。
子时已至。
录事巷外,夜色浸骨,四下清冷静寂。
“咚——!!”
更梆沉响穿透长街,打更人拖沓的吆喝遥遥荡来,落进空巷:
“子时二更——天干物燥——!”
声声更鸣衬得此处愈发幽寂。
一街之隔,大相国寺依旧琉璃映火、灯火连绵,梵灯万盏亮如白昼,
车马声、人声、丝竹声隔着好几条街飘来,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欢笑,像是这座城永远不会彻底睡去。
一边佛火煌煌,一边风月清冷,咫尺之遥,却是两重天地。
“咚。”一声落脚声碾碎夜色。李继业立在巷口,随意抬眼四望。
暗处微动。
承业、陈雄两道人影,带着数名暗卫,自四方浓阴里无声脱出,齐齐躬身。
李继业面色平淡,语声沉定,直接下令道:“情况生变,即刻四级警戒战备。
陈雄,你带人原地驻守李师师居所整片街巷。寅时之前,但凡有人擅自出入,一律先擒后审。
此地战备即刻拉升为三级临战待命。然后第一时间报我。
稍后我会令时迁调夜鹞子小队,前来接管布防。”
陈雄、承业二人面色齐齐骤变。
——今夜大哥入城,本意只是收尾慕容贵妃一事,抚平朝堂风波。
谁料短短半宿辗转,局势竟直接拉升到战时戒备的地步。
两人不敢多言,沉首领命。
陈雄魁梧身形一沉,如同巨兽归影,骤然“塞”入黑暗,瞬间消融无踪。
李继业抬眸左右一望。
左手,大相国寺智海院人去楼空,余灯残火寥落。
右手,镇安坊居所窗扉半开,夜风穿堂。
他不再多留,带着承业转身隐入街巷。
不过数息,踏入闹市灯火人流,身形一转,彻底隐匿无踪。
……
半个时辰后。
汴京柴府,月色阁楼。
静夜无波。
林冲双目骤然一睁,眸底精光乍闪。
门口,食安静立,见他醒得利落,低声道:“李爷紧急召议会,局势有变,速下楼。”
林冲默然颔首。
他本就和衣而卧,片刻不敢深眠。
起身望向窗外高悬冷月,唇齿微舔,眼底掠过一丝躁动,抬步而出。
…
大厅之内,灯火通明。
四儿、承业、疤脸儿、卞祥、王川、李明澜、陈泽、温必古、宋押官、柴夔明。
谢钟杨、刘温、赵方定、刘不为、严显力、黄雄、张聋子……
青州一众核心骨干尽聚于此。满屋皆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
或身怀绝技,或悍不畏死,皆是冲阵先登、浴血杀出来的老卒死士。
林冲踏入厅堂的一瞬,心头微凛——这般全员齐聚的阵仗,绝无小事。
他余光扫去。厅侧角落,时迁正与麾下刮骨刀许襄、剥皮猴邹平低声交代要务。
两人点头领命,带着四名形貌寻常的暗探,转身悄然而去——皆是近日李继业与时迁亲手打磨的摸黑探信好手。
往日遇事惯于隐忍退让的林冲,此刻眼底难得浮起几分躁动。
众人团团围拢的主位之上,庞春梅正温婉侍立,替李继业布食添盏。
今夜他奔走两处,周旋朝堂风月,茶酒应酬,滴水充饥皆无,此刻方才得空进食。
待食安将最后一批人带入大厅,庞春梅即刻悄身撤下案上吃食。
满堂一瞬寂然。
李继业抬眼,虎目缓缓扫过三十四位核心部属。
半晌,忽然低低笑起。笑声初时清淡,随即渐大,似听闻一桩极可笑的事情。
众人摸不着头脑,随即纷纷看向承业。被“众望所归”的承业立时询问道。
“大哥?莫非慕容贵妃那边再生变故?朝堂又有人发难?”
李继业笑声骤然一收,指尖轻叩桌案,声音清泠道。
“恰恰相反。青州大局,已定。”
他虎目微瞌,笑容收敛,徐徐道:“朝堂之上,没有了蔡太师麾下党羽和高太尉的围剿,其余人大半自然不会强与慕容贵妃不死不休。
朝中剩余御史喉舌,不成气候,翻不起大浪。
这半年,叔公坐镇青州,携孙翔软硬兼施、稳吏治、压乡绅。
承影、曹猛、玄策三路并出,清剿境内暗流,破家灭门,但凡敢挡路者,尽数肃清。
青州内外,再无掣肘。此番汴京之行,已然圆满收官。”
承业听得眉头愈紧,疑惑道:“既然大局大好,那大哥为何连夜召全员战备议会?”
满堂人心皆是一沉。
众人皆知——真正的事,永远在后半句。
李继业抬眼望向庭外冷月,轻叹一声道:“人算终有穷尽,天算从不留人。
我刻意蛰伏青州、敛锋藏锐,就是不想过早入局汴京,被大势盯上而群狼觊觎。
可到头来——我们安分守己,却偏偏,挡了别人的路。”
“嗡!”
一语落地。
满堂三十四人,周身气息齐齐一变。
无数浴血沉淀的凶煞之气瞬间填满整座厅堂,气压骤沉。
承业目露凶光,踏步沉声道:“大哥!到底是谁!谁敢挡我青州之路!”
此言一出,林冲不由微微侧目看向他。而众人目光则齐聚主位。
李继业垂眸,随即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点地面。
满堂一愣,尽数低头看向脚下青砖,茫然不解。
唯有一侧的王川眸光猛地一晃,似有所悟,上前开口道。
“在下近日混迹汴京诗会,刻意打探风土隐秘,倒是听闻一桩汴梁独有的旧秘。
汴京与天下诸城不同。
城下压着数代旧城、唐时古汴,层层叠叠,废窖残壕遍地交错。
本朝立国,重修环城御沟,砖石砌筑,主干极深极广,可容人躬身穿行。
每逢暴雨黄河涨水,全凭这地底沟渠泄洪,官府永远不敢彻底封死。
自景祐三年始,流民、逃卒、负罪亡命,暗中凿通沟壁,连通前朝古穴。
百年之间,日积月累,造出无数官册无载的夹层暗窦。
无税、无役、无官、无拘。
亡命之徒趋之若鹜,私下号此地——无忧洞。
汴京历年失踪孩童、被诱女子、流落弱户,十之八九,皆幽囚于地底干燥暗窟之中。
只要世间还有走投无路之人,这无忧洞,便永无断绝之日。”
话音落,满堂寂静。
温必古却下意识疑惑道:“你去诗会,净打听这些阴秽野闻?”
王川微窘,正色道:“我辈客卿谋士,入一地,便须知一地山川、一地暗流、一地人情、一地隐秘。
观权贵、察风土、辨明暗、识利弊,本就是分内之责。不然何以辅佐郎君预判先机?”
他转头反问温必古道:“那温兄近日游走市井,又是查探何物?”
温必古脸色微红,眼神飘忽道:“我、我自是替李爷寻访市井遗贤、落魄人才……”
王川闻言顿时面露愧色,拱手赞道:“是我狭隘。温兄所思,方是大局。”
一旁的承业却粗人直思,皱眉不解道:“我青州在山东,他地底在汴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如何挡得了我们的路?”
卞祥、四儿二人眉头同时蹙起,隐隐抓到关键。
李继业再度开口,缓缓重复王川那句致命结语道。
“只要汴京还有走投无路之人,这地下巢穴,便永无断绝之日。”
就这一句。
李明澜最先豁然开朗,脱口而出道:“是流民!”
满堂众人瞬间恍然。
王川后知后觉,重重点头,眼底彻底清明道。
“没错!确实是流民。天底下,有比他们还走投无路的人吗?
只是人有知见障,未想到这汴京地下走投无路的人,却是全天下走投无路的人罢了。
我们稳青州、清匪患、安流民、绝乱源。
我们断了天下流民的来路,他们地底,便视我们为死敌。
原来……
我们挡的,是整座天下溃民的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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